第一部　妾住長城外
第二部　停車暫借問
　　※※※
第三部　卻遺枕函淚
◎附錄一：讀鍾曉陽「停車暫借問」
◎附錄二：無情總被多情繫
◇司馬中原說〈停車暫借問〉
◇朱西寧說〈停車暫借問〉

《停車暫借問》

鍾曉陽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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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　妾住長城外

　　「奴是那二八滿州姑娘，三月裡春日雪正溶，迎春花兒花開時……親愛的郎君你等吧！……」

　　滿州國奉天城裡有一條福康街，福康街上有一座四合大院。這宅院門前是兩棵大槐樹，槐葉密密輕輕庇蔭著兩扇獅頭銅環紅漆大門。門內兩旁是耳房。從大門起，一條碎石子徑穿過天井迤邐到正廳。天井花木扶疏，隱隱一帶迴廊透出興趣無限，東西兩側分別是左右廂房。

　　而歌聲是從左廂房裡裊裊傳出，十分閨閣秀氣，委委弱弱的一絲兒，像繡花針曳著絨線在園中刺繡，卻又隨時要斷。

　　房門「呀」一聲開了，趙寧靜一手捲玩著髮辮梢，一手撥開珠簾跨出來，恰見乳母江媽在打掃偏廳，手裡一把雞毛撣子孜孜拂著桌椅，雖不見得有什麼塵，可還是讓人覺得塵埃紛飛。

　　「江媽早！」寧靜笑嘻嘻的招呼道。

　　江媽亦道了早，說：「我給你端稀飯去。」

　　「江媽別，我到外面吃去。」

　　對過的房裡傳來幾聲濁重的咳嗽，和「喀啦吐」一口痰，能想像到那口痰嗒一下落在痰盂裡的重量。

　　寧靜湊前問：「媽昨晚怎樣了？」

　　江媽道：「今早過來喘得什麼是的，敲門不應，咱也不敢進去。」

　　寧靜明知是怕傳染，不好揭破，又問：「永慶嫂呢？」

　　「昨晚服侍太太一晚上，現在床上歪著呢！」

　　寧靜欲要進房，看天色尚早，母親一夜不曾熟睡，此刻進去恐不相宜，便悶悶的出了庭院。這時春陽爛漫，照在一草一木上寸寸皆是光陰，有時時有去意，要在花葉上落滑下來的樣子。園中的茉莉、芍葯、牡丹、夾竹桃、石榴、鳳仙……要開的已經開了，要謝的還沒有到謝的時候，放眼望去騰紅酣綠，不似鬥麗，倒是爭寵。她走到碎石子徑上，細細碎碎儘是裂帛聲。院後洋井嘰啦嘰啦響，有點破落戶的悽悽切切，胡弦嘎嘎。一回頭原來是吳奎在引水澆花。

　　她跨過門檻，一腳踩在整片槐花上，才知兩樹槐花早已開得滿天淡黃如霧起，而那香氣是看得見、聞不到的。拐出弄口，一牖牖都是裡黃外黑的窗簾，把春天的臉拉得老長，那是為怕夜裡暴露目標而設的。到了小河沿前的一列小吃攤，她買了一個熱騰騰的煎餅果子，漫漫走著吃。剛進小河沿，聽得有人「小靜、小靜」的喚，卻是張爾珍急步趨近，遠遠的便問：「喀哪喀兒？」

　　「蹓躂蹓躂。」寧靜說。

　　這張爾珍是趙家第三代佃戶張貴元的女兒，到城裡唸書，與寧靜同一所中學，年紀比寧靜小，所以仍不曾畢業，人長得胖乎乎的，比寧靜更大姐樣兒。

　　「不用上學嗎？」

　　「還早呢！」

　　兩人並肩行在一行柳樹下，柳樹深深的地方似有鳥雀啁啾，春意愈發濃了。

　　「你知不知道，周薔懷了孩子了。」張爾珍道。

　　「是嗎？」周薔是她同期同學，只念兩年，跟一個家裡經營麵館的朝鮮男孩要好起來，隨即退學結婚，家人也反對不來。「怎麼我上次去也沒聽說？」

　　「還是我昨兒下午上她家串門子才知道的，這兩天的事罷了！」

　　寧靜吃畢煎餅果子，舔舔油膩的手指頭道：「趕明兒俺們一道賀賀她去。」

　　踱到河邊，湖水浸綠凝碧，映著天光一派清曉如茵。寧靜把手絹兒在水裡濯一濯，扭乾了擦手。

　　張爾珍靠在一根樹幹上道：「你說周薔為什麼嫁根高麗棒子呢？沒的白惹人閒話。」

　　「有啥為什麼的，高麗棒子不也一樣？不見得短了眼睛歪了嘴的，值得你們這般口舌。」

　　「哎，可別拉扯上我，我跟周薔最要好了。」

　　寧靜抿嘴一笑，低頭不語。兩人又繞到小吃攤，各買一包子綠豆丸子，路上戳著吃。談話間，張爾珍一聲「了不得」，猛的拉著寧靜往另一方向走。

　　寧靜不解道：「喳的啦！」

　　只見幾個草黃軍服扛著槍刺的關東軍打不遠處走過。

　　她嗤笑道：「喲！我道是啥事兒呢！左右還不是人？就駭得你這副嘴臉！虧得你牡大三粗的，原來膽子還不夠我一根手根頭兒大！」

　　「你少貧嘴！」張爾珍鼓起兩泡腮道：「我看見『什麼』人就噁心的上。」她們慣常觸到「日本」這兩個字都用「什麼」代替，以防隔牆有耳。

　　「這可不假，圓咕嚕咚又一個，圓咕嚕咚又一個，矮爬爬扁塌塌的，走道兒膗得膗的，眼睛小不點兒的……」寧靜邊比邊說，說說自己笑起來。

　　張爾珍急道：「喂，小靜，你說話別沒大沒小，沒時沒候的，當心讓人逮著。」

　　「我可沒那麼窩囊……」

　　驀地一陣「嗚嗚嗚」的警報聲掩住她的話，像一堆沙埋住一隻蟻。四面八方是撼人的「嗚嗚嗚」，彷彿無數黃蜂在人們腦後追著嗡著催著。

　　張爾珍嚇得整包子綠豆丸子扔了，挽著寧靜撒腿就跑。只見滿街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盡都拚命朝最近的防空洞奔去，有女人找孩子的，有老的攜幼的，有小的喊媽的，全都抱命而逃，一面吆喝著：「快跑呀！」「空襲了！」亂得簡直雞飛狗走，人就賤得雞狗一般。這一切給寧靜一種幽明之感，彷彿靈體兩分，軀殼在那周圍叫著跑著，自己在陰間聽著陽界的聲音、熙攘；不防後面一個人擱她肩旁擦過，衝力太猛，她腳下一個不穩摜倒了，跌個蝦蟆爬，手裡的綠豆丸子瀉得滿地骨碌滾。那人又踅回來幫著張爾珍扶她，也來不及道歉，三人一同往防空洞跑。

　　防空洞三面泥牆，戰壕似的挖空成一長條，洞頂略比人高一二尺，這個比較小，所以格外擠，呼吸噴著呼吸，臉對著臉，一張張木木的臉，好像忽然回到石器時代，因為不知道那時候人的表情，也就作不出來，彼此更不適應。眼睛是兩口深井，有點兒水，但多年不用，浮著苔綠，並逐漸乾涸。

　　外面上空的偵察機嗡嗡嗡的盤旋著，蒼蠅挨食的嗡嗡嗡。有的人只管往上翻白眼，似乎能穿破洞頂看見蔚藍的天空，同時恐懼得嚥著口涎，生怕炸彈正好掉在自己頭上。洞內漸漸起了騷動，有換姿勢的，低聲詛咒的；站在寧靜隔壁的累得一蹲蹲在牆腳根，扯出毛巾拭汗。那時候男人作興把毛巾掛在腰帶上，一直垂到臀部，套上襯衫漏出那麼一小截方塊兒，幾根流蘇，很有些洩露天機的意味。寧靜也想靠靠，不料才一動，膝頭辣辣的痛起來，方記起讓人碰一跤那回事，隨即想起那個穿白衣草綠褲的人來，是個青年人，不知給擠到哪兒去了。許是長年與日本人接觸所培養出來的直覺，她猜他是日本人。可是他有一雙大眼睛，黑森森，幽粼粼的，打她臉上一閃而逝。

　　她不知道此刻正有這麼一雙眼睛瞅著她，黑森森，幽粼粼的，瞅著她的烏油油的麻花大辮，單單一條，斜搭胸前，像一匹正在歇息吃草的馬的尾巴，鬆鬆的，閒閒的。一字眉是楷書一捺，顏真卿體。兩顆單眼皮清水杏仁眼，剪開是秋波，縫上是重重簾幕。鼻梁骨稍稍凸出，有一種倔絕的美。臉型卻是柔和的，小小墜墜的下頦，彷彿一隻火候極到極肉頭的蒸餃。她著一件元寶領一字襟半袖白布衫，繫黑布直裙，白襪套，黑布鍋巴底鞋，素淨似一幅水墨畫，眼是水，眉是山；衣是水，裙是山，叫人單純得不想別的，單想東北一家大姑娘，養在深閨人未識，天生麗質難自棄……

　　約有兩頓飯光景，警報便以一種低沉龍鍾的腔調響起，各人舒一口氣，陸續步出防空洞，做各人的事去了。寧靜一出洞口，那年輕人迎上前，鞠躬道：「小姐，對不起，剛才兒把你撞跌了。」

　　他是日本人！他是日本人！她想。

　　這當兒張爾珍才出來，幾步外等她。

　　「沒事兒。」她笑道。

　　「真的沒事兒。」她見青年人不放心，強調一句，便離開他與張爾珍一道走了。走走把大辮子甩到背後。頭一偏，那麼一甩，很挑釁的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家裡還有一點兒劫後餘悸的氣氛，想是才躲過警報的關係，她家的防空洞就在後院挖的。寧靜遙遙望見正廳裡姨奶奶在喝茶，一口一口呷著，旁邊二黑子給她搧扇子，其實天氣根本不熱，約是受驚的緣故。寧靜原想直接回房裡去，但既然看見了，不好就走，只得上正廳喊聲「阿姨」。

　　姨奶奶微微笑了笑道：「你倒早，才剛兒躲警報我還張羅找你呢！」

　　寧靜胡亂做個表情算是答覆，在紅木鑲大理石圓桌邊坐了。姨奶奶又搭訕兩句閒話，寧靜始終是淡淡的。不一會兒，江媽端早飯來。一碗稀飯，一碟白果（雞蛋），一碟西紅柿，一碟鹵鹹菜，白紅綠的，看上去清涼悅目。要給寧靜加碗筷時，寧靜推說不必，問姨奶奶道：「爸爸呢？」

　　姨奶奶亦不知，問二黑子，二黑子道：「老爺一早提著鳥籠到西門簾兒去了。」

　　「唉！反正也是成天繞哪兒跑，家裡啥地方不周到了？」姨奶奶這麼嘮叨著，低頭嗤溜嗤溜的喝粥。

　　寧靜注意到那「也是」，分明包括她在內，很不服氣的道：「待著也是待著，我又不是三寸金蓮不出閨門，坐多了，老得快。」

　　姨奶奶唐玉芝來自守舊的家庭，纏過腳，雖然放了，仍舊不大點兒。她罩一襲寶藍繡字福綢旗袍，一個個「壽」字困在一框框圓圈裡，整個的也是一軸裱得直挺的仿古百壽圖。她的整張臉也是一個「壽」字，長而複雜，充滿橫紋，有些本質上的喜氣，可惜過時了，變成滑稽。

　　廳裡只有玉芝窸窸窣窣的喝粥聲，像有人在牆上鑿個洞吸著這廳裡的空氣。寧靜本想回房，但此刻離去，倒彷彿跟玉芝賭氣似的，便多坐一會，把辮子挪到前面來捲著撩著，紅頭繩上有岔出去的絨鬚鬚，便把它們捻成一股股的。

　　玉芝耐心的挑鹹菜葉吃，鼻翅已沁出點點汗珠。寧靜不由得想起母親汗盛，這麼一碗稀飯，夠叫她汗水淋漓的了。以前跟爺爺一塊住，一頓飯只敢吃半飽，怕飽足了滿頭大汗的失禮於人，不似姨奶奶不過珍珠般的一小串，是白牡丹上的滾滾肥露，福祿無疆。

　　玉芝擱下碗筷，用手絹兒揩揩汗，接過二黑子的扇子自己搧。忽然想起什麼，浮眼皮瞌睡似的顫顫巍巍，上下把寧靜打量一過，來者不善的笑道：「小靜今年十八歲了吧！」

　　寧靜見問得奇，蹙眉道：「喳的啦？」

　　「不小了嘛！是大姑娘了！」玉芝乾笑著說，小動作般的搖扇，不起風的。

　　「小是不小了，沒有你大就是了。」她雖出口狡猾，心裡可有點兒緊張，忘形的一味捻著絨鬚鬚，用勁一猛，竟把繩結抽解了，忙用手捏緊辮梢，正好藉故回房梳頭。多半女孩子到了十六七八，對某些問題總特別敏感，容易產生聯想，甚至幻想。

　　寧靜梳好頭，即到母親處。母親房裡終年是桑榆晚景的悽惻，傍晚殘陽落在簷前，是迴光返照。老傭永慶嫂朝夕在此照料，一切乾淨，倒像在與死者沐浴更衣。

　　她進去時母親醒著，獃獃的半躺在床上，見她進來，似乎十分高興，拍拍炕沿喊她坐。

　　她看見一排窗戶閉得嚴嚴的，便過去開窗。一面道：「怎麼永慶嫂也不開窗，多悶的上！」

　　「我叫她甭開的，害怕著涼。」

　　寧靜坐到母親炕邊，膝頭倒又痛起來，才想起回來這麼久還沒有察看過。

　　母親枕邊擱一個小鐵罐，讓她吐痰方便的，此刻罐底膠著兩口痰，帶點兒血絲，像她的黃銅色的臉。寧靜不由得一陣心酸。

　　「小靜你說我這病能好嗎？」母親隔些時日總要問的。

　　「能好的，好好養息，怎不能好呢？」

　　母親長長嘆息一聲道：「好不了囉！」

　　寧靜正感到窘，一股藥味推門而進，是永慶嫂捧藥來了，放在通風處涼快。見到寧靜，就唧唧噥噥叨咕早上的事，三奶奶怎麼不願起來躲警報，怎麼要她自己走，她怎麼放不下，只得拉上簾子守在屋裡，還沒炸呢倒差點兒給嚇死了……

　　一陣過堂風，把一邊沒鉤牢的帳幔子吹落了，大紅緞的帳幔蕩到寧靜面前，母親的臉深深嵌在幔影裡，頭髮亂披著，顴骨高高的，如駱駝峰。朝她笑時竟含著慈悲安詳，像遠遠雲端的一尊佛，很遠很遠的。

　　「媽，我給您篦頭。」她說。

　　隨即把篦子絮上棉花，脫了鞋，就爬到床上緊靠牆那邊，興致很好的替母親篦著。因是跪坐的姿勢，膝頭的痛又在作祟。

　　母親終日纏綿病榻，絕少出門，因此篦子上的棉花不怎麼見黑，只是頭髮又乾又脆，一篦下去掉得滿床都是。寧靜馬上收了手勁兒，僅讓篦子在母親髮上輕輕滑，輕輕滑。

　　「你以後沒事兒就別常來吧！」母親道。

　　「我不怕傳染。」

　　母親不再言語，幽幽嘆一口氣。

　　李茵蓉嫁到趙家也有三十年了。當初憑了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一肩花橋把她從李家鋪子抬到三家子，從此是生做趙家婦，死做趙家鬼了。可是趙雲濤受的是洋教育，崇尚自由戀愛。加上李茵蓉愣愣板板，無一點少女嬌媚之處，趙雲濤更為不喜，新媳婦過門不久，他便遠赴上海復旦大學攻讀了。夫妻一別十二年。待趙雲濤回來，李茵蓉已三十冒頭，這才有了寧靜。多年後，趙雲濤在外面養了小公館，多了一個家，經常徹夜不歸。三年前茵蓉得了肺病，雲濤嫌病人瑣務繁多，抓住機會，叫茵蓉搬到西廂，然後把玉芝接回來當姨奶奶，還帶著八歲的小兒子趙言善。理由是病人不宜勞神，暫由玉芝當家。可是當家權一旦落入他人手，又哪裡能追得回來呢？玉芝既入了趙家門，又哪裡能再走出去呢？茵蓉生性容忍，懶得爭這閒氣，乾脆退隱起來。

　　比起家底，玉芝自是及不上茵蓉是大戶人家出身，可是她跟一般姨奶奶一樣，多上兩分姿色伶俐。當初委曲求全，也是盼這一天，踏入趙家門，就什麼都好辦了。天下姨奶奶，哪個不是看錢財份上的？不過現在她倒不急；茵蓉看來命不長久，寧靜遲早得出嫁，況且──三千寵愛在一身。

　　茵蓉倒並不恨，就是怨，也只怨自己命薄而已。從嫁到趙家第一天起，她就立定主意守它一輩子的。如今只有寧靜給她做伴兒，兩人相對有時也無話可說，她會講些童年的生活，私塾唸書的情形，教寧靜幾首詩詞，讓寧靜唱歌給她聽。唱去了年輕，唱來了蒼老。日子似盡還續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今天是寧靜相親的日子。

　　寧靜相親，是姨奶奶暗中捅咕的，托娘家人保的媒。雖說不急，有寧靜這口舌利巧、不買她帳的在，終是礙事。早早把寧靜打發走了，也好一勞永逸。

　　寧靜肚裡雪亮，可還是開開心心裝扮起來。遇上合適的，她未嘗不想嫁。這個家她是待夠了，除了母親，沒有什麼可眷戀的。然而怎麼樣方是合適呢？英俊？有錢？她一面換衣服一面胡亂想著，穿的是一件桃色碎花對開短衫，仍舊繫黑直裙。外面風動樹梢，寧靜搘起窗戶，低低哼著歌，對鏡編辮子，心裡還是亂亂的，手勢不穩頭髮鬆了，只得重新再來，偏偏趙言善在窗外鬼頭鬼腦的往裡張望，她迎上前，小善興奮的道：「姐，鎖柱子家的梨花開了，喊我們去瞧。可以砍一枝回來呢！」

　　雖則同父異母，兩姊弟卻處得不錯。他知道她頂愛梨花。她盤算著，客人晌午才來，可以玩一早上，念頭一動，不禁玩心大起，收拾收拾，便急急忙忙走了。

　　晌午時分，客人如約到來，趙雲濤陪他客廳裡聊天。玉芝急得只是搓手在一旁團團轉，紅漆大門依然久久無動靜。

　　終於，大門處進來一株白梨花，就像桃花那樣一大株，陽光下飛飛泛泛，彷彿一棵火樹銀花在那兒斥斥錯錯燒著。愈燒愈盛，愈燒愈近，蔥綠葉中透點桃紅，是寧靜的花襯衫，也在斥斥錯錯燒著。到了半路，梨花移到小善肩上，寧靜兩頰紅赧赧的碎步過來，彷彿梨花還沒有燒完，還在她腮上灼灼的燒。

　　玉芝因笑道：「哎喲！小靜哪兒去了，『笳』早來了，等你老半天，來來！我給你介紹一下。這是郭恆先生……哪，這是俺們小靜。」

　　寧靜利利瞪她一眼，不做聲，轉即看那郭恆。是副樸素老實相，聽說家裡開當鋪的，他幫著，沒讀過什麼書，有兩個錢兒就是了。二十好幾了吧。寧靜想。

　　她打對面坐了，趙雲濤寵寵的問：「幹啥去了，玩得烏里嘛叉的回來？」

　　「看梨花嘛！原先打量著早回來，鎖柱子媽又弄餛飩俺們吃，不吃饞的上。」趙雲濤哈哈笑起來，寧靜也笑了。

　　保媒的大娘笑道：「姑娘裝袋煙吧！」

　　玉芝也幫腔：「是呀！裝袋煙吧！意思意思。」

　　寧靜噘著嘴不肯，與她父親說。她知道父親新派，不講究這些老套舊俗。

　　趙雲濤果然拍拍她道：「好，好，免了吧！免了吧！」他不怎麼看得上這姓郭的。

　　玉芝碰了一個釘子，有點不甘，又攛掇兩人出去吃頓飯。寧靜倒爽快，站起來就走。下館子自然男的請客，她就敲他一槓。

　　兩人逛著最旺的中街，寧靜習慣的把辮子捲著玩，循著方磚子走，一步踩一格，一步踩一格。

　　郭恆長得高，高得過分，以致肩胛向前傴著。腿長長的，怎麼慢還在寧靜前頭。

　　寧靜說：「你真高，像我家的衣帽架。」

　　他中指頂頂鼻梁上的眼鏡框，有點茫然的望著她笑了笑，疏疏的齒縫盡汲著唾沫。對於這女孩，他有一份莫名的愛慕，然而總覺得很遠，終是無法近得。

　　兩人在「獨一處」吃著醬肘子肉。寧靜吃東西的節奏極好，不太快也不太慢。東北男孩多半是快的，不過此刻郭恆很收斂。

　　他道：「趙小姐平日在家裡做些什麼呢？」

　　寧靜眼珠斜一斜，道：「跟你一樣，做買賣！」

　　「哦！」郭恆顯然很驚愕。她父親明明是地主。

　　「嗯，做買賣。」她點點頭，肯定的，再加以解釋：「我是專相親的，每相一個，阿姨付我兩分錢，已經攢了好幾十分了。」

　　郭恆決定不了該如何反應，乾乾的道：「你真會說笑。」最後是埋首吃東西，戰戰兢兢的夾粉皮，因怕醋汁醬油四下亂濺，頭俯得低低的，整個分頭擱在寧靜面前，刷白的一條分界線，白得青，像反差極強的照片上的黑白影像，給人一種戲謔的生硬的感覺。

　　出來時春風習習，吹得「獨一處」門前的幌子舞姿熱烈。幌子是紙做的一個圓環，下面許許多多半寸寬的紙穗子，在風裡牽扯個沒完，牽扯中拂過一個緋衣女子。本來寧靜也不會注意到，是因為她穿的衣服：淺紅的時興洋衫，圓領、束腰，同色薄綢西裝外套，又寬邊戴花小圓帽。上下唇各塗一小截兒二紅（口紅），是洋派的一點稚嫩的喜悅。再看她身旁的男孩，卻是那天躲警報……寧靜不禁一怔。那男孩亦覺察她了。大概飛舞的紙穗子把她的臉擋著點，男孩變個角度看，是她了，是她了，那神情說，但也沒怎的。寧靜朝反方面走，再回頭裡孩已經遠了，西裝衣角和紙穗一樣，翩翩甚歡。

　　交了八月，香瓜都紛紛上市。有羊角蜜、虎皮脆、芝麻酥、頂心白、三白、紅籽白瓤、喇嘛黃、謝花甜，由走火車的從撫順鄉下或市郊運來。

　　寧靜有吃瓜癖，逢香瓜節候總撐得飯都不吃。這天她約了張爾珍去看周薔，也是買兩個羊角蜜，她最愛的。兩人又跑到中街稻香村，合買一個果子匣，寧靜另買一大包蔥花缸爐，這才到周薔家。看得張爾珍牙癢癢的。

　　寧靜與周薔是小學起一淘玩大的，要好得親姊妹般。周薔懷孕後，寧靜幾次三番去看她，幾次三番捎東西。第一次還打家裡偷一袋白米。這時已是一九四四年，日本人強增「出荷」數量，一般下等人家不用說白米，連高粱米亦不易求，便普遍吃起日本人發明的橡子麵，委實難以下嚥。寧靜這等大戶人家，在鄉下置有大畝田，不怎麼受影響。但米梁必經兩道關卡辛苦運來，頗不易為，這樣平白偷去一袋，讓家人知道了，不免麻煩。因此只偷過一次。

　　周薔家是大雜院，小弄堂拐出去，便是一片紅磚平房雜雜沓沓。兩人來熟了，逕自進去，窗口裡看見周薔與她婆婆在劈包米。周薔很纖瘦，留一頭黑黑直直的短髮，仰脖子劈包米時柔柔披瀉下來。她朝寧靜笑笑，陽光裡真是燦爛。

　　周薔家的格局，院子和房子沒有直通的門，院子出來得從正門進，所以周薔進來時，倒像才到，寧靜覺得新鮮，拉著她唧唧咕咕，拉著她直講話。

　　周薔看見她們帶來的大包小包，道：「呀！夠嗆，又是大包小包的，也不怕折騰的上，下回再不空手來，要不許你來串門子了。」

　　「周薔你休想！」張爾珍插嘴說：「小靜是喜歡的為他傾家蕩產，不喜歡的要他傾家蕩產。」

　　三人皆笑起來。

　　周薔穿鬆鬆挺挺的寶藍陰丹士林布旗袍，微隆的肚子看不出來，寧靜硬要看，搶著把旗袍抿在她腹上，果然露出圓圓的肚子，兩人指指點點又笑做一堆。

　　周薔道：「我給你們掰香瓜吃。」

　　寧靜道：「咱們不吃，給你和小宋的。」小宋是周薔的朝鮮丈夫，郵局裡做事，上班去了。

　　周薔笑道：「他呀，他才不吃呢！」便拿一個大的，拇食二指彈一彈，說：「什麼破玩兒，登老硬，誰挑的？你挑的？還是爾珍？要我買都是挑小的，買不好省得個個都大傻瓜。」

　　寧靜兩手按著桌沿，單單左腿用勁兒，右腳尖點在左腿後搖呀搖，鬼鬼的朝她笑。

　　周薔瞪瞪她道：「又有啥點子？賊壞！」

　　寧靜擺擺腦袋學道：「他呀！他才不吃呢！」

　　周薔皺起鼻子道：「你缺德你！」又笑又氣的追打她。寧靜輕巧的避著，一手抄起那比較小的香瓜，塞給周薔道：「哪！這準是麵瓜，錯不了，一定挺麵挺麵的。」

　　周薔用手把香瓜抹（讀媽）挲抹挲，用指甲割一圈劃破瓜皮，兩手一捏，把瓜掰開，然後甩得甩得，甩掉那瓤兒，給寧靜一塊，轉頭卻不見爾珍，原來她自個兒跑到院子裡幫著劈包米去了。

　　三人中午去吃龍鬚麵，寧靜愛辣，澆得一碗紅彤彤的。她跟周薔在一起，周薔是老大，她是老么，沒有別人。周薔沒她任性，反而多和爾珍聊。寧靜也開心，在一旁看著。周薔有深深長長的眼睛，吃麵時眼睫毛覆下來，彷彿兩眼上各有一勾月牙兒，寧靜儘想看看她碗裡有沒有月影。還沒看，她倒抬起眼來──成了下弦月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趙家發源自撫順縣的三家子──一條從三戶人家繁衍開來的村莊，在當地是響噹噹的豪門富戶大地主，擁有無數田產山疇，而且世代書香，前清還出過舉人進士什麼的，傳到這一代雖有些沒落的跡象，仍然財雄勢大，名氣不衰──不過不一定都是美名罷了。

　　趙家行大輪排，當家的幾個並非親兄弟，前是以堂兄弟論長幼。堂兄弟中年紀最長的便是老大，次則老二,如此類推，一直排到第八，都已自立門戶。此中最不長進的要算老大，吃喝嫖賭抽大煙，樣樣來得，無一不精。功能創業的，該推老三，培植了大量的落葉松人造林，與日本人做買賣。雖則是發國難財，為人所不齒，但他有相當的商業頭腦，卻是無有異議的。三家子附近一帶山頭，只要看見一片墨青參天黑松，便是趙老三的無疑了。至於老五趙雲濤，倒是個守業的人材，又秉性忠厚，善待佃農，親和鄉里，有求幫的都熱心濟助；因此提到趙老五，沒有不翹起大拇指道聲好的。可是吃香的喝辣的生活過慣了，不免養成隋性，荒廢事業。

　　話說東北，位處邊疆，地屬塞外，自古屢受夷狄之患；及至現代，由於物產豐盛，又遭別國覬覦，可謂飽經禍劫。軍閥時期，出了一個張作霖，一度叱吒風雲，所謂「官話」，就指的是東北話。東北兵到了南方，完全出入自如，「媽拉巴子是車票，後腦勺子是護照」，乃當時俗諺。只為這個緣故，雖然如今臣服於人，一般人還是有點好逞當年勇的英雄氣概，比如現成的趙雲濤，為了防紅鬍子，三家子家裡養了二三十個炮手，全是扛真槍佩利刀的，先別管有效沒效，就是那排場，也沒有幾個及得上。

　　炮手頭兒老范今天特別忙，因為趙老五一家這兩天就要回鄉，不巧管家的身上不好，他便越俎代庖替著張羅，四下巡察，該囑咐的囑咐，該交代的交代。

　　三家子那邊正忙得如火如荼，寧靜這邊倒沒什麼變動，各人簡單地收拾幾件衣裳，便往南站坐火車直赴撫順營盤。他們回鄉過秋冬，已成慣例。中秋節前去，元宵節後返，茵蓉仍然留在奉天養病，由永慶嫂照顧。

　　到達營盤，早有家中老伙（讀貨）兒生福駕著四掛大馬車前來迎接，老范也來幫著提行李。趙雲濤玉芝坐上車，寧靜小善坐另外一輛雇來的，二黑子傍著生福坐，便馬蹄得得得回三家子去了。

　　秋風既起，河南篷兩頭翹起的通風孔一徑有風豁呼豁呼，是很婉轉的質問法。寧靜在裡面顛顛頓頓，讓它弄得有點心神不定。東北的秋風總是漠漠塵意，從大漠上吹來，帶來大漠的砂石飛揚，黃土甘甘，使人覺得那風是大漠,那大漠是風，同是蠻方塞外的身世，和蹄聲得得的戎馬衣裝。寧靜很開心,覺得是行走江湖，要從關外趕春到江南。

　　三家子的宅院比奉天的還要大，較舊，圍場較矮，也是倚綠扶紅，曲廊回合。趙雲濤好養鴿子，滿院都是飛高竄低的鴿子。眾人走經天井，到處是撲刺撲刺的振翅聲。

　　秋冬之交，收割告成，正是農事閒適，許多關內或本鄉的打貂人及打獵人，莫不到郊外設計捕物。八月節原不是打獵季，但也有日本官僚、軍人結隊秋狩，圖個玩興的，運氣好的話也能捕些山雞野豬什麼的。每有到三家子鄰近一帶的，夜間便多由趙家款待應酬。趙雲濤因為地位關係，滿洲政府中亦有相熟之人，間或走動一下，有事也好裡外方便。

　　中秋節那天午後，就有這麼一幫日本官僚到趙家投宿，其中只有岡田和上野是趙雲濤認識的，其餘皆未謀面。那上野幾次要替趙雲濤找事，趙雲濤都婉拒了。

　　大家一一介紹過，敘過寒溫，便坐下捧茶談天。遇上這等場面，寧靜小善通常只到一到，作個禮數，晚上的筵宴也不參加。

　　寧靜出來，於一片鬚影髮光中看見一雙雙閃黝黝的眼睛，只有那麼一雙，當下一愕，似驚似喜，略顯拘束起來，一味把辮梢盤盤弄弄。

　　那些日本人都穿一式淺黃馬褲，小腿上裹得緊緊的，上到臀部憑空起個大泡，十分誇張。衣帽架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淺黃帽子，顯然是戴帽子來的。有的人向寧靜行九十度鞠躬見面禮，她只點頭答禮。她記得玉芝於這上挺爽快，照還九十度鞠躬，腰肢控得低低，真是隨時要跪下。

　　那男孩右手邊的中年人，她父親介紹作古田冰美，關東軍的通譯官；還有大兒子吉田萬太郎；再就次子，那男孩，叫吉田千重的，南滿醫科大學的學生，千重朝她鞠躬，笑笑，喜悅不外露，可是整個人是在喜悅裡。她一顆心卜通卜通的跳，也朝他笑，她很高興他不叫次郎，他叫千重。她知道那南滿醫科大學的，就是大和旅館斜對面的紅褐磚的建築物。

　　寧靜回到房裡，一直心懸樑椽，若要出去，到門口又回來，倚在窗旁想，槐樹挲挲，想想笑笑。她終於還是打起簾子出去，望見江媽打後進院子出來，手裡不知握把什麼，提個籐筐，搦枝木桿，到得院子，把手裡的東西撒下，卻是一堆包米楂子，然後用木桿柱起籐筐，桿上有線，直拉到偏廳階前。寧靜知道是捕鴿子，便下來道：「江媽，讓我來。」接過線頭，就坐到階上等，江媽在一旁候著。

　　那邊正廳上了點心果品，千重想寧靜怎不來吃。起來踱到簷下，看見院中央斜撐起的籐筐，和樹隙葉間寧靜垂垂的小臉，垂垂的髮，整個的是一垂流水。他覺得寧靜沒有忸怩靦腆，但是總有羞態，不知打哪兒來的。再細看時才發現寧靜原來執著根東西，太遠看不出線來，只見一隻鴿子躍到筐下吃包米，寧靜一揪，把鴿子覆在筐下了。她是真喜悅的笑起來，側身仰頭對江媽笑說句什麼，頭一偏，把辮子甩到後面，任江媽把鴿子抓到廚房，又搘起籐筐等下一隻。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單薄，彷彿是仿紙摺的，風一吹隨時都會幻滅掉。

　　晚間趙雲濤玉芝設筵賓客，小善草草吃點饅頭包子就出去跟村裡的孩子玩了，剩下寧靜一個。這時院子四周已著了走馬燈，樹椏杈間都插掛著紙燈籠，各形各色，浸得遍地幽幽搖搖的燭影火舌。院子中央擱了一張黑木桌，陳列果餅供月，想待會兒客人飯後要來飲酒賞月的。她記得母親逢中秋總要她跪下來向月光磕個頭。

　　供月果餅，月餅有提漿、翻毛，水果有鴨梨、小白梨、秋子梨，和一捆水晶、一捆琥珀葡萄。其他有桂花糖、桂花糕、橙黃佛手，都堆得小丘般。寧靜不吃飯，也為著留肚子吃這些，便挑了一塊棗泥餡的自來白。聽聽外面笑語喧嘩，好不熱鬧，忍不住從一棵石榴樹上摘下燈籠，提著往外走。走走不覺踩在一個人影上。

　　「一個人？」千重問。

　　寧靜怔一怔，笑著不答，低頭看見手裡的月餅，揚一揚道：「吃月餅？」

　　「不，剛吃完你捉的鴿子。」

　　寧靜偏著頭又笑笑，似乎十分詫異，彷彿聽不懂他日本腔濃濃拖慢了的東北話。

　　兩人緩緩步出大門，循路走著，夾道的茅屋草房莫不高掛燈籠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光暈凝脂，鍾情得只照三家子一村。寧靜手裡也有月亮，一路細細碎碎篩著淺黃月光，襯得兩個人影分外清晰；燈籠有點動動蕩蕩的，人影便有些真切不起來，倒像他們在坐船渡江，行舟不穩，倒影泛在水上聚聚散散。

　　她覺得手裡的月餅甚不好處置，要吃不好意思。不吃老拿著也不像話，便儘量像平常似的吃起來，吃吃也就安心了。一些酥皮層上的小屑沾在嘴角上，又讓她的呼吸吹落到襟上，好像下了片白茫茫的雪。

　　兩人彼此聊了些家常事。千重是十三歲那年全家遷來的，在這兒住了差不多十年，就住在南站，東北人都喊它日本站。談到寧靜的的學業，她跟父親一樣會感到為難。她中學畢業，倒還罷了。至於小善，因為趙雲濤不願意他受日本教育，沒讓他念，反正這麼些田產，夠他一輩子吃的了，如此這般，日本人面前自然得編另一篇說辭。

　　踱到一棚窩窩瓜架下，兩人很有默契的站住了。遠遠的梨樹下有人說書，正說得激烈，一盞紅燈籠晦晦（左手右晃）（左手右晃），映著周圍一堵小孩子的臉，也有大人來湊趣兒的；隱隱約約可聽到宋江兩個字，約莫說的是「水滸傳」。

　　千重道：「才剛兒你爸爸只說你是他的女兒，並沒有說你的名字呢！」

　　寧靜猶疑一下道：「我是梁山伯的軍師──吳（無）用。」說完自己倒先笑了。

　　千重有點發愣，明明在笑，笑得卻沒內容。寧靜這才想起他雖會說東北話，這些俏皮話不一定能懂，當下好生後悔，不知怎麼收場。乾脆不用技巧：「我的名字是爺爺改的，叫趙寧靜，安寧的寧，唔……很靜的靜，就是不吵的那個靜──」她覺得自己講得禿露翻張的，微感不足。抬頭架上的南瓜都快熟了，青青大大的，吊在那兒給人沉重之感，不像葡萄的有一種風致。寧靜伸手把梗上謝乾了的花瓣拔掉，不刻把她頭頂上的幾個都拔完了。

　　她今天穿白底黃格子襯衫，外套對開小翻領黑毛衣，衣上還有剛才落下星星霜霜的小餅屑。他很想給她撥去，有點心癢癢起來，一陣風過，也仍然沒有吹淨。不料這陣風卻久久不竭，秋意襲人，燈籠「噗」一聲熄了，他以為是風吹的，看看原來是蠟燭燒盡了，想出來已不少時間，便和寧靜一道往回走。

　　當晚，客人在後進一帶空房住下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寧靜吃過早飯，兜一襟包米到院子裡餵鴿子，許多鴿子團團圍住她的腳踝啄食，不知怎麼突然撲喇喇都驚飛走了，寧靜抬起頭來，千重站在那兒，有禮的鞠躬道：「早！」

　　寧靜撐眉問：「你們不是去打獵嗎？」

　　「我沒去。」

　　「喳的啦？」

　　千重聳聳肩，只是覷著她，也不笑。寧靜忽然怕起來，低下頭又餵鴿子，問道：「你出來這麼些天，不怕耽擱功課嗎？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趕得上。」他接著說：「你們不把鴿子的翅膀剪掉，當心它們跑了。」

　　「沒事兒，」寧靜灑下最後幾粒包米說：「其實俺們並不怎麼特別養，隨它們要飛來就飛來，要飛走就飛走，反正這塊兒多的是稻麥，餓不死它們。」

　　兩人話盡，一時沉默下來，秋風颱得滿院沙沙作響，彷彿急雨乍來。

　　千重欲語還休。寧靜便道：「這麼著，咱們出去蹓躂蹓躂吧！」

　　秋天的郊野漾滿了清清烈烈的味兒，是沒有水的酒。稻禾有已經收割了的，有還沒有收割的，放眼望去全都燦黃如金。

　　寧靜發現千重走路總是有那麼點兒向後仰的意思，八字腳，腳踵使勁兒，覺得很好玩，別過臉偷偷笑。

　　來到一片蘿蔔田，寧靜叫停，問道：「你吃過咱們的蘿蔔沒？」

　　千重說沒有，寧靜便踏到田裡，蹲下來挖蘿蔔，頭低低著，幾綹亂髮拂到臉上，讓她挽到耳後了。

　　她忽喜道：「呀，這個好！」然後使勁扯那葉子，千重趕上去幫忙，合力把一個大圓的粉紅蘿蔔拔出來，寧靜捧著它到附近一塊石頭邊，叭一下擊在石上，一個蘿蔔霎時碎作許多塊。

　　她撿起兩塊沒弄髒的，遞給千重一塊。雪白的肉直是甜，兩人都笑起來。

　　吃完滿手泥沒處揩，寧靜跑到一間村屋的水缸前，揭起蓋子拿起瓢就舀水洗，千重也上來洗，不時詫異的望望她。

　　她道：「沒事兒，都是我爸的佃農。」

　　水極涼，滴滴嗒嗒濺到他們腳背上，人也要秋意起來。

　　以下的路程依然沉默的時候多，可是大概心情都好，不時相視笑笑。寧靜直在動腦筋想些新鮮玩意兒，來到黃豆田，她笑道：「喂，吃不吃烤黃豆？可好吃了。那，你去撿幾根枯枝來生火。」

　　千重檢完枯枝，寧靜已經用毛衣兜了一兜熟透的毛豆。先把枯枝折一截截的，添些槁草，擱上黃豆，問千重要火柴，千重剛巧帶了來，隨即在沙地上生火。火苗烤著毛豆辟哩叭啦響，是超小型的爆炸。寧靜和千重蹲在路邊看，她手裡一根枝桿兒撩撩撥撥，他望著她撥，她白皙的手腕，小小的手。

　　枯枝槁草略多了，火苗燒個不停，寧靜站起來道：「行了，要糊了。」可是自己穿布鞋，不敢踩，千重會意，幾下子就把火給踏熄了。

　　這時黃豆都已從毛豆殼兒裡脫出來，烤得焦焦黃黃的，他們各挑一把，坐在路邊一粒粒吃起來。

　　一陣馬蹄聲揚起塵土濛濛，是走大車運糧的，大概運完了，車是空的，走得較快，在前面不遠停下，兩人正感奇怪，駕車的壯碩男人卻回頭喊道：「小姐！」

　　寧靜一看，原來是爾珍的父親張貴元，馬上上前道：「貴元伯，運糧啊！」

　　張貴元點頭道：「出荷的！」

　　他往千重那邊張張，壓低嗓子問：「哪個『笳』？」

　　「打獵的。」

　　他又湊低些問：「日本人？」

　　寧靜點點頭。

　　他鄙蔑的撇撇嘴說：「當心才好！」然後揮鞭撻馬，臨走拋下一句：「有空兒做水豆腐你吃！」便驅車趕馬的揚長而去了。

　　寧靜回來，有點不自在，無意義的說：「我爸的佃農……女兒是我的朋友，在城裡唸書。對了，就是那天躲警報跟我一道兒，胖乎乎的那個。」

　　走到山上，千重的情緒有點低落下來，是因為寧靜低落的關係。這山上種的是梨樹，皆已結果。兩人坐在一棵樹下，久久不言語。這地方是斜坡，前面樹上的沙梨彎彎的垂在她面前，青青腫腫的。寧靜把它擷了，用衣衫抹抹，「嚓」的咬一口。

　　她望著林外遠遠的地方，悠悠的說：「我爸爸告訴我，這地方本來叫北大荒，沒有人煙。因為那時山東常常發生旱災，連年饑荒，許多人便扶老攜幼，大籮筐小布包的來了。看見這裡沃野千里，無邊無際，便決定留在這兒。因為土地並沒有主人，誰第一個鏟下鋤頭，那片地就是誰的。所以我祖上這兒種種，那兒種種，留下這大片大片的田和大座大座的山給俺們後代。」她想那真是偉大的年代，山東人遷移到北大荒，開墾土地，生兒育女；一犁春耕，百榖秋成。漸漸的立地生根，成了東北人，這裡就是他們老家。那當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！

　　他喜歡她說話時的表情，單薄而沒有名堂，擔著梨忘了吃，梨肉上都泛銹了。

　　千重拾起一根樹枝，在一小片禿地上寫起字來。寧靜也拾一根寫著玩。她寫「千重」，他就告訴她平假名是這樣的「ちえ」；她寫「寧靜」，他也寫道：「ネイセイ」。他又教她「早安」的平假名是：「おはよろ」，「山」是「やま」，「我」是「わんし」，「他」是「かれ」……

　　寧靜拄著樹枝聽他講。他寫得非常專心。她覺得他不大講話，可是做什麼都專注一致，無論什麼事，只要他一做，他就全心力都在那上面，整個人整個魂都在裡頭，甚至吃黃豆，吃蘿蔔，或者戀愛。

　　寧靜呆呆的望著那滿地海米似的字。她學過日文，日本人來了有多久，她就學了有多久，可是從來沒有用心學，因為她不肯。最熟的自然是「國民訓」，還有康德皇帝的詔書。每天上學在廣場升旗時就要背，師生俱穿著劃一的「協和服」，向著紅藍白黑滿地黃的國旗背，向著康德皇帝的相片背，朝著天照大神行禮，朝著東方行禮……寧靜突然不耐煩起來，「喀拉」一聲，樹技竟讓她壓斷了。他約莫覺察了些，一聲不吭，撂下樹枝，牽她下山去。一路上更是無話可說。

　　第四天，客人皆告辭回奉天，臨行鞠躬行禮的甚表謝意。千重抓空兒問寧靜道：「什麼時候再見你？」

　　寧靜咬咬下唇，想說：「我再也不要見你了。」又捨不得。萬一他信以為真呢？萬一他真不找她了呢？

　　千重臉上打個問號，深深瞅著她，她還是說：「我再也不要見你了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……立冬交十月，小雪地封嚴，大雪江河涼，冬至不行船。小寒在三九，太寒就過年。」

　　東北冷得早，八月節過沒幾天，泰半已加上毛衣華絲葛夾袍；北風一起，大大小小俱換上棉襖棉褲烏拉鞋，男的戴氈帽，女的圍圍巾，炭火盆兒烘得一室暖烘烘的，紛飄的炭灰沾得頭臉皆是，一抹一撇黑。

　　趙家的院子積雪盈尺，螢白的雪鋪在樹丫杈上、屋簷上、梯階上，好像不知有多少思凡的雲，下來惹紅塵的。

　　寧靜懶懶的歪在炕上看「紅樓夢」，是第七十八回晴雯剛死。賈政卻把寶玉召去為林四娘作輓詞……「獨寶玉一人悽楚，回至園中，猛見池上芙蓉，想起小丫鬟說晴雯做了芙蓉之神，不覺又喜歡起來。乃看著芙蓉嗟嘆了一會……」寶玉擬至靈前一祭，「……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縠一幅，楷字寫成，名曰芙蓉女兒誄……」讀至此處，寧靜心中悽慘，掩卷一擲，牛皮靴咯登一聲落地。她想就只為此，晴雯也非是芙蓉之神不可了，先有意後有名，名後又有無限意，這番卻怎樣都命不了名了。

　　寧靜唏噓一聲，來至廳前，只見院中梅花開放，一朵枝頭肥，綻綻吐馨香，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凍，踏雪來至梅前，殷殷觀賞起來，不覺癡了，又愈發思念千重。沒見面有四個月了，倒像天天都見到他。總有那麼些東西叫她想完又想，想之不盡，落得惆悵而已。

　　癡想間，正在掃雪的二黑子迎進爾珍，寧靜才醒過來。爾珍放寒假回鄉下，三天兩頭就往寧靜家跑，兩人窩在炕上咔嗒牙。

　　房裡的炭火盆兒旺盛的燒，一枚枚炭紅得透明，像永遠不會滅。寧靜拿著火鉗子拌拌撥撥，爾珍看她今天分外沉默，不便先開話匣子，只愣愣的一旁瞅著。寧靜腮頰亦紅彤彤的，眼眶像汪得出水，只一手托腮無情無緒的攪，身子控得低低，以至兩隻椅腳老不沾地。她著黑底縷金牡丹襖兒，黑直裙，黃牛皮靴，靴帶從腳尖起交叉穿行至膝下，靴跟為軸，腳板一徑畫著半圈。爾珍不禁入神。寧靜是最使她著迷的女孩兒，然而總是待她淡淡的。

　　寧靜撂下大火鉗，輕聲說：「餓了。」衣櫃裡取出一襲黑絨狐狸皮小翻領斗篷披上，撥簾而出，頃刻即返，托著兩個土豆兒，埋在炭灰裡煨著。她靜靜的做著這些，把爾珍憋得悶悶的，再也忍不住，於是問道：「小靜，你啥事兒悶不溜丟兒的？」

　　寧靜頭微擺著，兩根辮在花裙子上左拂右拂的，想起張貴元不久前請她吃水豆腐，倒要回請他女兒才好，便道：「你明天來好了，我做小豆包你吃，今兒心裡不痛快，老想躺著。」

　　下午寧靜還是歪在炕上讀「紅樓夢」，蓋上黑斗篷，一隻腳提蹬著吊在炕側，浪蕩蕩的曳著，讀至黛玉指點寶玉祭文該修改處，為咒紫鵑事糾扯一陣，「寶玉道：『我又有了，這一改恰當了，莫若說，茜紗窗下，我本無緣，黃土隴中，卿何薄命。』黛玉聽了，陡然變顏，更有無限狐疑……」忽聽得窗上噗的一響，駭了一跳，等等並無聲息，正要讀下去，陡的又是噗一響，只得起來，一看窗紙上印上兩剪雪影。

　　窗紙是窗槅外糊的，因天寒落雪，若糊在裡面，雪水容易滯於槅縫，把窗紙霉壞。因此那兩剪雪影正慢慢往下滑。

　　寧靜以為是小善淘氣，搘窗外望，不知什麼時候下起雪來，牆頭上露出一個人頭，戴氈帽的，她嚇得縮了手，窗戶砰地閉上，仍不安心，好奇地又揭起看，這一看看出是千重，真是驚喜萬分，更覺詫異，一顆心乓乓乒乒撞起來，忙披了斗篷出去。

　　千重看著她及地斗篷鼓脹如帆的浮雪而來，真覺恍如隔世，白皚皚的雪是他們相逢的邊際。他一時百感交集，跑著迎上去，百感只化得一個喜字。兩人相笑不語，他凝進她眼裡。

　　半晌，寧靜道：「怎會來的呢？膽子真大，也不怕炮手看見打你。」

　　千重獨笑。

　　兩人又敘片刻，才發覺都站在雪地裡，好在這兒地段偏僻，沒什麼人，欲邀千重進屋，又覺不便。寧靜說：「這麼著，你擱這兒走，到村後河套等我，要躲著。」

　　她回家到門房找老伙兒生福，說要坐爬犁，生福不以為異。依令把馬兒繫上坐箱，拉到河套，就坐預備馭馬。

　　寧靜道：「我自己來，你回去吧！」

　　生福耳背，寧靜大聲重複一遍，他便蹣跚回去了。

　　千重打石後出來，寧靜笑著招他，不料颼的人影一掠，小善已端正正坐在坐箱上，嘻嘻猴笑道：「我也要玩！」

　　寧靜急怒攻心，吼道：「小挨刀的，你給我下來，當心我揍你，你下來不？」

　　小善瞥瞥千重道：「姐真不夠意思，跟人家玩不跟我玩，看我回去告訴去。」

　　寧靜氣得把頭一梗，有點緊張，語音都抖抖的：「王八犢子，你不下來是不是？」

　　小善悶著頭直搖，寧靜拽出馬鞭，「唬」的一往小善身上抽，抽在厚衣上並不痛，她唬的又抽一鞭，辣辣的掃過他腮頰鬚，他摀著臉「哇」的放聲大哭，寧靜要再抽，卻讓千重擋住了。小善下來哭哭啼啼的回家去。

　　寧靜雪地上怔半天，最後噗嗤聲，坐到坐箱上。千重強笑，踢坐箱道：「沒有轂轆呢？」

　　寧靜一張臉冷冷拉拉的，不接碴兒。

　　坐箱西邊貼幅大紅對子：「車行千里路，人馬保平安。」千重念著，不知是什麼感覺。

　　河面結冰，像一條長長晶晶的白玉帶，兩旁樹林簌簌後退，樹上疊雪，如白珊瑚，有那常青的，則透出湮遠的一點綠意。寧靜策馬馳騁，及出微汗方止，挨在千重懷裡，隨馬匹駘蕩而行，坐箱在冰上緩緩滑翔。

　　千重攬緊她的肩膊，心裡絞痛著，忽聽得嚶嚶哭泣，低頭一瞧，寧靜臉上早已爬滿淚痕，眼眶紅紅的，眼睫一搧一搧儘是芭蕉雨露。

　　他攬得更緊一點兒，道：「你不用擔心。」

　　她微微搖搖頭。

　　寧靜頭微仰著，雪花飄飄，在她眉間額際淅淅溶溶，彷彿許多的冬季，到處留痕。

　　千重看著她這一身裝束，像大漠草原上的部落小郡主，楚宮腰，小蠻靴，心裡喜愛，又擁緊一些，他要自己永遠不忘記此刻偎依的感覺。

　　寧靜捻著他棕色襖上的算盤疙瘩，捻得起勁，一面說道：「你怎麼來的？」

　　「坐火車到營盤，訂旅館，然後騎驢垛子來。」

　　「驢垛子？」

　　「唔，跟一個莊稼人打商量，付他錢載我一程。」

　　寧靜想他費這許多周折，為來看自己一眼，可知這份心了，不覺甜絲絲笑起來。接著問：「怎麼跟家裡說的呢？」

　　「跟朋友合計編謊，說到他家裡住。」

　　千重的右手食指撫巡著寧靜的鼻梁，撫著撫著，說：「我最喜歡東北人的鼻梁骨，突出那麼一點兒。」

　　「那才難看呢！」她說。

　　「不，它有它的作用。好比兩人吵架，一方孤掌難鳴。一方卻有很多人幫著吶喊助威，這鼻梁骨，就有那群人的作用。」

　　她噗嗤笑道：「哪兒來的這許多理論……」

　　千重不等她說完，俯低輕吻她額角，一片雪花在他唇間溶解，像一整個雪季，化於唇溫。

　　兩人玩至天晚方回。雪已停了，寧靜把爬犁泊在家後門附近，向千重道：「你駕這爬犁到營盤好了。」

　　千重搖頭道：「不，我駕它到營盤沒法兒安頓，你在家也沒法兒交代。我走路去好了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這兒到營盤得兩三個小時路，現在漆老黑的，怎麼可以？」

　　千重下來拍去身上的雪靡說：「不可以也得可以。」

　　「你要是真要走，我寧可你住到我家裡，事情鬧大了也由它。」

　　千重拉著她的手，凝住她的臉道：「小靜，你別跟我彊（讀降），你讓我永遠記得自己是從這兒走回去的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寧靜聽出他的話有別意，好不辛酸，遂道：「那，我去替你拿盞燈籠。」

　　她不願驚動屋裡人，由千重幫著攀上牆頭，再揀一處有樹的下去。千重在牆外聽見啪的著地聲，和唏唏擦擦逐漸遠去的腳步聲，心裡很怕她再也不回來。

　　寧靜找著一盞留作過年用的油紙燈籠，點燃燭火，飛快趕回去，半路卻碰見廚子祥中。

　　祥中道：「咦！小姐，回來了，老爺二太太問起你呢。」

　　寧靜心虛，忙問：「有什麼事嗎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，大概晚飯吃過了你還未回來，有點著急唄！」

　　他看寧靜提著燈籠，緊接著問：「怎麼，小姐，又要出去呀？」

　　寧靜含糊道：「路上拉了東西，去找去。」

　　「用得著我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不用了。」

　　她打後門出去，見到千重，已冷得牙格格的，千重道：「沒事兒吧？」

　　她搖搖頭，把燈籠遞給他，兩行淚已流了下來。

　　千重望她半晌，為她拭去，又為她拍拍髮上肩上的雪花，不知道該怎麼好，唯有說：「你回奉天我找你。」

　　寧靜點點頭，千重始離去。才踏出一步，又回頭道：「小靜，那麼久，你還沒喊過我。」

　　寧靜低下頭，又抬起來定定瞅著他，輕輕喚道：「千重。」隨即微笑起來。

　　千重亦笑笑，安心走了，每一步深深嵌在雪地裡。寧靜一直目送他，一直牢牢的盯著他不放。北風唬唬的搖動天地，把她的斗篷捲起高高，遠遠的紅燈籠也晃呀晃的，上面黃甇甇的「吉祥」二字彷彿在朝她笑，愈笑愈遠，愈遠愈模糊。燈籠偶爾會轉個角度，是千重朝這邊眺，然後又飄飄蕭蕭，飄飄蕭蕭，像小螢火，在獨自飄歸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寧靜感到喉乾舌燥，四肢無力，知道不妙，稍清醒些，便千頭萬緒都湧了上來，想起昨天的乍喜乍怒，驟聚驟別，真是恍若夢魂中。她眼睜睜的瞪著屋樑，不禁惴惴難安，小善是見過千重的，想必認得，果真講了出去，豈不全家都已知悉！而且他那樣哭著回來，不講才叫稀奇呢，這種把柄落在玉芝手裡，更是沒完沒了了。寧靜愈發早毷氉起來，合上眼再睡片刻，卻頭痛欲裂，無論如何睡不著，她又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病了，唯有強撐起身換衣去吃早飯，順便探探玉芝的口氣。

　　玉芝問她怎樣臉紅紅的，她只說屋裡悶，一頓飯吃得辛苦艱難，其他倒沒什麼異樣，也沒有人問她昨天的事兒。

　　吃完早飯，還未踏進房間，寧靜突然覺得反胃想吐，慌忙飛奔到茅樓兒，路上已經吐起來，用手硬接著。吐完人就虛飄飄的，暈眩難受，勉強撐回房躺下，不覺睡熟。

　　差不多晌午光景，珠簾乍響，寧靜是醒著的，便翻身坐起。卻是爾珍，寧靜這才恍然記起請她吃小豆包的事，她壓根兒忘得乾乾淨淨的了，心裡抱歉，嘴上調笑道：「喲，給個棒錘當個針，果然來了，我還把這事兒忘了呢……」

　　她原是開玩笑的意思，正要解釋，不料爾珍愀然變色，大聲道：「你拿大，你儘熊我，我以後都不信你了，沒的白讓你窮鑽登，你就對周薔一個好，那麼喜歡她，死了投胎做她女兒好了。」她跺跺腳，兩隻乳峰一顛，像啄木鳥的喙。

　　寧靜老是昏昏的，哪有閒心抬這槓兒，索性不搭理，倒頭朝裡便睡。一會子聽得門簾一陣辟哩巴啦亂響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元宵節過後，趙家才回奉天。冬春之交，李茵蓉就去世了。

　　寧靜記得母親死前幾天，一直握著她的手求她嫁；茵蓉怕自己死後，唐玉芝扶正，寧靜會受欺。寧靜以前也這麼想，如今卻多了一重牽絆，想想真恨自己回三家子，要不回去，可多陪陪母親，又可了無掛念。可是花事遞嬗花事換，還是什麼都要過去的。

　　千重仍舊常來找她，兩人總到較遠的地方去，比如東陵、大清宮、柳塘、黃寺和古塔。自從八月節那次，千重再也不敢講自己國家的事，但寧靜最敏感不過，有什麼拐彎的字眼就要犯疑心，有時簡直存心調歪。千重想想覺得灰心，處處謹慎處處不得意。寧靜又易怒，就不約她了。可是沒過兩天到底忍不住，就又去找她，攀上牆頭朝她房間的窗戶扔石子，窗戶是鑲玻璃的，太猛力怕扔破，太不用力怕聽不見，非常吃力。寧靜這邊，覺得兩人做賊似的，恨不得斷了才好。今天想明天要斷了要斷了，明天想明天要斷了要斷了，始終是枉費。兩人就這般消消停停，殷慇勤勤，也明知是挨日子而已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一次，兩人在太元街上碰見張爾珍，遠遠的，然而她看見他們了。寧靜回來十分不安，掂掂掇掇，千思萬考，好在千重那天並不是穿馬褲。直到後來，她才猛然記起躲警報那天，張爾珍也在，偏偏過年前把她給得罪了，她倒未必會傳出去，可是寧靜總有一種可怖之感。

　　交了春，遍地積雪開始溶了，又該是梨花開的時候。寧靜坐在偏廳階上。對面江媽瞇著眼，抱著棉襖在掐上面的蚤子，一掐一個，一掐一個，棉襖約是小善的。因為兩筒袖口蠟蠟亮亮擦鼻涕擦的。一陣陣涼風纏纏綿綿，穿梭院子裡真是廢院深深。這裡可以聽到外面巷裡人家的母親在推搖車：「搖呀──呀搖搖呀──寶寶睡覺呀──」唱不盡的瞌睡的催眠曲；有算命瞎子打門前走過，手裡一面小鑼，噹、噹、噹出天機來；賣小吃的彷彿在千里外吆喝著：風糕──涼糕──捲切糕──，風糕──涼糕──捲切糕──所有市聲都在高高的圍牆外，因此是另一個人世，牆內的逍遙歲月與它不相干，只有後院裡永慶嫂在捶衣服，兩根棒槌「的的篤篤」捶在捶麻石上，開了春，許多冬天裡的被面被套漿洗好了，就總聽到這種捶衣聲。

　　寧靜想起母親教她的「斷續寒砧斷續風」，想起母親與李後主一般的悲涼歲月，死後只有一個妹妹來送葬，另一個住在撫順市的表哥因久未聯絡，無法通知。她不要像她母親一樣。

　　好些日子沒去看周薔，她飯後便去一趟。院裡有浣浣洗衣聲，和日光日影重重疊疊。隔著窗戶，她看見周薔在哄孩子睡午覺，一觸一觸的推著搖車，東風無力；嘴微張開，不知道是不是哼著歌。短髮披頰，把臉龐掩得很瘦很清臞。

　　寧靜走進去，看見孩子綁帶綁得直直的癱睡那兒，搖車角插支蠅甩子，動不動陰住他的臉。

　　周薔有點奇怪地望望她，寧靜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喳的啦？怎麼眼睛腫得老大的？」

　　周薔側著頭，讓頭髮垂瀉肩上，說：「你還不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啥事兒呀？」

　　周薔唏唏嗦嗦哭起來，邊飲淚邊說：「小宋讓『什麼』人捉去勤勞奉待了。」

　　寧靜瞠目盯著她，她抹抹淚說。「爾珍沒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寧靜想搖頭，周薔又道：「她說可以找你爸想辦法，你爸爸認識人多，我本來要親自去，她說我跟你爸爸不熟，反而害事，叫我在家等消息。我還以為你早知道了呢。」

　　寧靜問：「什麼時候的事兒？」

　　「兩三天了吧！」

　　寧靜氣得渾身發抖，一聲不響的反身衝出去，本要先找爾珍算帳，躊躇一下還是先辦周薔的事要緊，便氣促促的跑回家，砰砰砰的敲大門，一股勁兒直闖到書房。書房門緊閉著，她感覺到裡面有人語，走近些以為玉芝在講話，再聽認出是爾珍，虛飄間一句話入了寧靜耳中：「您老要是為難，小靜也可以……」

　　寧靜很震動，一掌撞開門跨進去，一時大家都僵住。她狠狠的斜眼睨著爾珍，爾珍瑟縮那兒，兩條肥腿夾著一雙手，挺著大而無當的肚子──衣褶都堆堆攏攏擠到肚子和乳房間了。

　　寧靜當面質問道：「你說了什麼歪話？」

　　不等答覆，書桌後的趙雲濤撐桌而起道：「爾珍，你先回去吧，我會儘量設法的，叫周薔不要著急。」

　　寧靜佇立原地，亂成一氣的盤著辮。趙雲濤送爾珍出門口，回來書桌後坐下。

　　寧靜說。「在您面前數貧嘴了？」

　　「說的也是實話。」

　　寧靜回想剛才進來時，父親根本面無難色，那結尾一句是爾珍畫蛇添足。她沒想到爾珍這樣壞。

　　趙雲濤拿目光端詳她，痛心的問：「小靜，怎麼會的呢？」

　　她不望他，負氣道：「我哪裡知道。」

　　趙雲濤嘆口氣道：「年輕人就是衝動。」就不再言語。

　　寧靜正轉身離去，趙雲濤又說：「你不要忘記平頂山的浩劫。」她剔愣愣打個冷顫，繼續走出去。

　　這天以後她決定不見千重了。也不全因為趙雲濤最後那句話，也不全因為周薔，自己都不明白什麼原因，忽然很絕望，絕望到想死。一面又相當注意周圍的變化，卻久無眉目。玉芝這一向倒保持緘默，寧靜揣度她可能同意自己同千重亦未可知，那種人，料不準的，誰得勢向著誰。寧靜於此對她又要有意見。

　　千重顯然很急，每天攀牆頭扔石子，寧靜多半面窗而坐，凝神看那石子落在玻璃上，每落一粒，心裡就絞疼一下，人就衝動想出去一次。一回一粒大石子鏘一聲把玻璃窗打個洞，寧靜嚇一跳，馬上躲起來，想想覺得好笑，他是不可能看見她的。沒法兒只得命傭人買玻璃糊，沒糊上前她從那洞口窺出去，總可以看見千重趴在牆頭，仍然不顧一切的頻拋石子。新玻璃換上後，千重就沒再來了。

　　轉瞬到了六月光景，生活十分安適，她重新恢復了信心，沒有他，她照樣過了，思念是另一回事。周薔的事早已解決，除了到她家，寧靜絕少出門，搜母親的舊書讀，日子有一種守節的端麗。這天，外面下著滂論大雨，屋裡聽來有一種隔世之感。彷彿房間是一隻鼓，管教外面鑼鼓喧天，節氣騰騰，鼓裡空空的只對世界無知覺。寧靜正在炕上繡枕套，是一幅喜鵲蹬梅圖，和她炕頭櫃上的鏡面圖一個款式。她素來不好針黹刺繡之工，因這枕套是母親生前繡下給她做嫁妝未完成的，自己閒著也是閒著，便續繡下去。緋紅緞面上已有一隻喜鵲，第二隻僅有一隻鳥頭，一隻翅膀是她接繡的，功夫差遠了，繡就要不耐煩，覺得自己毛腳雞似的，正感喪氣，忽然聽得窗上「逼巴」一響，聲音絕熟悉，入耳迴盪，她當下狂喜，急急搘窗外望，大雨中千重伏在牆頭，一隻手朝她招呀招，然後指指小河沿的方向。寧靜點點頭，不及多想，即刻要出去，二黑子卻打簾進來說：「小姐，老爺有事兒找您。」

　　寧靜心想這樣巧，說不得只好去一趟。書房裡趙雲濤負手而立，玉芝在一旁抽水煙袋。

　　寧靜想快快了結，劈頭道：「找我啥事兒？」

　　趙雲濤道：「你阿姨替你保個媒，說給一個姓高的，家裡也是地主，明兒就來相看，你的意思怎樣？」

　　寧靜腦裡轟的一響，立時空白，渾身激靈靈起遍雞皮疙瘩。她只是覺得可怕。這是一個陰謀，在暗中進行，而把她蒙在鼓裡。父親竟也是同謀，全世界都在合謀陷害她。

　　她軟弱的叫一聲，轉身死命往外跑。她從來沒感到像現在這樣需要千重過，在這世上她只有他了，他是她最親的。

　　千重撐著把鏽紅油紙傘站在一行煙柳下。她死命冒雨奔去，奔去時是兩個夢，一頭鑽進那無雨的世界，立刻成了夢中夢。

　　她撲進他懷裡只是哭，哭得肩膊一聳一聳的。他急著要看她，幾次托她的臉沒托起，唯有連著問：「小靜，什麼事？小靜……」

　　寧靜一迭連聲的說：「為什麼你是『什麼人』？為什麼你是『你麼』？為什麼你是那邊的人？」

　　千重一把推開她道：「小靜，這是什麼時候了，你還跟我說這樣的話。你知不知道我們可能以後都不再見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！我不知道！」寧靜大聲吼著，退後一步，人退在雨裡。

　　千重往前一步，遮住她，要拉她，她甩開了。兩人都濕淋淋的，傘的作用，只是讓他們分清哪些是淚，哪些是雨。

　　千重說：「真的，小靜，可能我們以後不再見了。」

　　「你跟我說這些幹嘛，說你不想見我不就結了嗎──」

　　「當初是誰不肯見誰？那時候你突然不肯見我，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。」

　　「知道又怎（讀乍）地？不知道又怎地？」

　　「你別跟我彊。」

　　「我沒跟你僵。」

　　千重哀哀的瞅著她道：「小靜，在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嗎？」

　　他不說則已，此語一出，寧靜的眼淚又串串簌簌彌了滿臉。她抽咽道：「他們要我相親，事前也不讓我知道，人都約好了，才來問我的意思，擺明是欺負我。」

　　千重遲遲疑疑的說：「小靜，看看也不要緊，或者那是個好人。」

　　寧靜豁然抬頭道：「他好他的，關我啥事兒，連你，也要這樣說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他撥撥她額前的髮道：「女孩子始終是要嫁的。」

　　「我只嫁你一個。」寧靜說完，嚇得一頭埋進千重懷裡不肯起來。

　　千重拍拍她，摸摸她，眼眶潤濕起來。

　　頭上的傘，護住這片潔淨天，潔淨地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戰勝利。

　　這消息並沒有當天到達奉天，關東軍人心惶惶，把消息扣壓下。直到蘇聯紅軍向東三省進發，當地庶民才知道日本人大勢已去，登時起了動亂，仇情敵恨漲到沸點，見一個日本人就殺一個，老少都殺，屍首通通扔進防空洞。日本人閉門鮮出，滿洲國所有官員緊急召集，火速撤離東北。

　　寧靜真是悲也難言喻，喜也難言喻。那喜是為恢復河山，天下志氣磅礡；而那悲，使她更覺得切身、切膚。有很多很多東西，可以整個天下去承受擁有，獨有這一份，是屬於她一個人的，嚼也好，嘗也好，吞也好，是她一個人的。

　　她暗地裡雇一輛馬車到南站繞一圈，車伕一路上高聲說：「姑娘，去接人是吧！唉！這下好了，日本鬼子也有這麼一天，所謂罪有應得，他們的橡子麵呀……媽拉巴子，我可受夠了！」

　　寧靜隱隱約約有點背叛的感覺，好在很快就到了。日本人住的一列房子十分低氣壓，門戶窗口關得嚴嚴，窗簾都密密拉上。她也明知見不著他，然而她總希望隔哪條門縫牆孔，他能看見她來過。

　　當晚，夜極深極深了，是海底的謐謐深深。房裡沒有點燈，她一個人坐在桌前，憂心忡忡，無法釋懷，一合眼就看見千重被殺被圍毆的情景。他死了嗎？死了嗎？要是死了呢？

　　黑暗中，一把繡紅油紙傘斜簽角隅，是那次千重送她到街口，逼著她要她撐回家的。她記起他怎麼對她說可能永不再見，怎麼滿目隱衷依依望她。她怎樣知道他是訣別來的呢，她還哭他，折磨他，為難他。而他只是溫柔的寵她。

　　寧靜走到窗旁，幾叢夜來香燦燦舞著，沒有風，香氣濃濃的化不開去。她心中有事，無心觀賞，踱到窗前，砰的跌坐炕上。他對的國家戰勝，她的國家就永不得抬頭；她的國家戰勝，他就要離去。這根本是無法兩全的事，從頭至尾都是。她傷心欲絕，伏在枕上輾轉落淚，枕套裡的蕎麥殼兒讓她揉得沙沙作響，彷彿是一片茫茫雪地，有人在雪地裡疾疾走，她聽著聽著，漸漸昏睡起來，昏睡中有人踏雪尋來，雪地遠處有辟里啪啦的擊石聲，她大驚坐起，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。細聽果然有石子跌在窗上，她興奮的望出去，千重並不在牆頭，他立在牆腳根。寧靜一股酸淚往上湧，也管不了許多，就從窗口爬出去，衝過去撲進他懷裡，衝得他整個人靠在牆上。

　　她嗚嗚的哭著，哭了好半天，要直起身來，千重卻把她按得牢牢的，不讓她起來。她覺得右肩上暖濕濕的，愈漫愈多，像自己在流血，驚得只是要仰臉看，使勁仰臉看，千重大大的眼睛是星河洶湧的夜空，淚珠兒銀閃閃的一直往下流往下流，寧靜哭得更凶，覺得斷腸。

　　她止住了些，說：「你還敢來？你不怕讓他們給打死？」

　　千重搖搖頭，只是瞅她。

　　她靠在他胸上，悽悽說：「什麼時候走？」

　　「連夜走。」

　　寧靜猛地站起來道：「那你還不快，趕不上就糟了。」

　　「這一隊趕不上，還有下一隊的。」

　　「不不，我要你盡快走，現在就走。」她急道。

　　他安慰她說：「好，好，還有時間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」他微笑著說：「這次很多東西都沒法帶走，可是我把你的燈籠帶了。將來插在我房間的床頭，晚上不點燈，就點燈籠看書。」

　　寧靜本已快淚乾，現在又流下來，不知道是不是要說那個傘她要怎麼怎麼，最後還是沒說。

　　千重執起她的髮辮，輕輕摩挲著。她記得在東陵那次他也是孩子似的輕撫她的辮子，告訴她說：「我很喜歡你甩辮那個動作。」

　　她道：「那我以後常做。」

　　他說：「不，要做就不好了。」

　　現在他也是這樣惜惜撫辮，深思著說：「現在回想起來，我們的情，全部是悲傷。」

　　寧靜大慟道：「不，不是的，千重，不是的。」

　　千重擁著她又落起淚來。

　　她想這樣子她寧可他不要來，讓她以為他死了，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，在她餘下的日子裡，他就是一個下落不明的人了。

　　院子裡有點露涼了，寧靜知道該是催他走的時候，又還不忍出口，只是死命貼緊他，貼得緊緊的；死命閉著眼，眼淚爬拉爬拉無休止的流。

　　他應該比她更悲哀，他曾經那麼自負於自己的國家，國家如今戰敗了，國人落荒而逃……那麼，該是她自負的時候了……她想想心亂得不得了，低低呻吟道：「為什麼這樣子？為什麼這樣子？」

　　她又明知故犯的問：「俺們還能見面不？」

　　千重不答，她也不追問，只是哭，知道實在該催，心裡一度一度寒冷下去。

　　沒等她開口，千重倒先說：「小靜，你──你恨我們國家嗎？」

　　寧靜愕然，有點怕，不敢答。

　　千重嘆一口氣，動身要走，寧靜穩穩的說：「如果將來我不恨你的國家，那是因為你。」

　　千重趕快別過臉去，大概淚又湧出來。他借旁邊的一棵槐攀上牆頭，回眼望她。不知道是月亮還是街燈，兩張臉都是月白。她仰著頭，辮子垂在後面，神色浮浮的，彷彿她的臉是他的臉的倒影。

　　然後他在牆頭消失了。寧靜整個人撲在牆上，聽得牆外咚一下的皮鞋落地聲，她死命把耳朵撳在牆上，聽著聽著，腳步聲就遠得很了。

　　在夜裡單調而無事，好像剛剛才有一個牆外行人，一步花落，一步花開，踢蹋走過。

第二部　停車暫借問

　　一九四六年初夏。

　　趙家院子的午後除了些風移花影動的廝鬧外，整個的打著盹兒，風的體溫薰薰的拂著拂著，連那本不睏的也睡意潦倒起來。

　　西廂房外廊的一張躺椅上，寧靜正睡得香。她一隻手覆著小腹上的「白香詞譜」，一隻手鬆鬆搭著扶手，頭歪過一旁，髮辮有些亂亂的。大概睡得也真熟，並沒聽到門外達達踱過的馬蹄聲，及勒馬時車伙兒一聲長「吁」。門上有人輕輕敲門，見無人應，又敲響一點兒，接著再響，寧靜這才驚醒坐起，躲椅一陣俯俯仰仰的猛搖，她脖子睡梗了，正舒活著，二黑子從裡面跑出來，寧靜趕忙叫住：「二黑子，讓我來。」周薔說下午帶兒子小飛來玩的。自己還特地穿了周薔親手縫製的白底紅碎花緞子旗袍，一晌午寐弄得皺裡巴嘰的。她掙下來，「白香詞譜」噗地落地她也沒管，急步走去開門。

　　門一開，寧靜吃了一驚，竟是長大的一個年輕人，霸里霸道的橫在她面前，那人穿一襲繭絲長衫，把玩著一頂紗帽，一見她，衝著她笑道：「借問一聲，這兒可姓趙？」

　　寧靜拈起辮子，往右方張張，不遠處泊著輛兩掛馬車，車上一個小胖老頭兒摘帽子向她招呼。她仰頦看看年輕人，這樣長大霸道的。

　　「沒錯兒，是姓趙的。」她說。

　　年輕人馬上回頭喊道：「爸，就是這兒。下來吧！」

　　小胖老頭兒下車把車伙兒打發走，慢步趨近，摘帽子向寧靜道：「小姑娘，趙雲濤趙老五可是你爹？」

　　寧靜點了頭，他又接下去：「我是你媽的表哥林宏烈，剛打撫順來瀋陽順道拜訪拜訪你爹。」

　　寧靜記得媽媽好像有那麼一個表哥，發喪訊時聯絡不上，如今突然找來，微覺意外，當下一側身：「裡邊兒請。」

　　趙雲濤正在午睡，待他出來，客人都已正廳裡告坐，茶也奉上了。林宏烈立起相迎，趙雲濤愣一愣，「喲」一聲忙上前拍他肩膊笑道：「林老大呀！稀客稀客。這麼些年，哪兒發財去了？」

　　「啐，發什麼財？光著屁股去，光著屁股回來。」

　　兩人嘻哈一番，趙雲濤方省悟都還站著，便讓了坐，這才注意到那年輕人，問道：「這位是令郎吧？」

　　「對，我就這一個兒子，林爽然。」

　　寧靜在一旁聽了，心想這麼拗口的名字，和自己的名字一比併，不由得暗暗得意，該她佔上風了。

　　趙雲濤亦介紹了寧靜，寧靜抽冷子瞥瞥那叫林爽然的，卻讓他逮著，一個勁兒朝她笑，牙齒白得耀目。寧靜又不甘起來，打他一進門，整個屋子裡裡外外都是盛氣凌人。她望望他，男孩子竟然有那樣白的牙齒，這裡看去，白得直響，那麼的不收斂。

　　林宏烈道：「你的姑娘出落得這樣標緻，要不是爽然自小兒訂了親，這門親事倒真不賴。」

　　趙雲濤呵呵笑起來，問道：「你兒子有多大歲數了？」

　　「二十九囉！」

　　「哦！那也該成家立室了。」

　　寧靜一隻食指順著大理石桌面的石紋勾劃，心裡蠢蠢一動，瞟瞟他，這樣大的人了，笑得那麼不懂事。

　　林宏烈開始述說他這幾十年來的生涯。原來他在李家鋪子雖有祖傳的田產，但他生性浪蕩，不喜死守，早已有心發展自己的事業。恰巧妻子是上海人，外家在上海有門路，便在滿洲國建立前一家逃到上海去。認識趙雲濤，是李茵蓉嫁到趙家時的事，其後趙雲濤到上海去了十二年，回來後的幾年間有些往來，卻談不上什麼太深的交情。

　　林宏烈在上海和岳家合作做綢緞生意，一待十幾年。未免有點人老心倦，何況抗戰勝利了，少不得惦念家鄉，加上未來親家頻頻來信催請，最後索性放棄生意，回到撫順。鄉下的田地向有同族人料理，並不需他操心，他原來做的是蘇杭綢緞，南方的關係還在，而且到底老本行做起來心順手熟，便打算在撫順開一個綢緞莊，由兒子經管。

　　三四十年代的上海，不知富貴了多少商場戰士，林宏烈卻並非其中一個，他在岳家的綢緞生意中只佔了小股，憑他那點本錢，要在撫順另起爐灶，實在談何容易。他正在四處打聽另邀新股，也是天從人願，他的一個舊相識，是華僑，叫熊柏年的，適巧因事到撫順，讓林宏烈遇上。熊柏年在瀋陽上海都經營有中藥行，可謂資本雄厚，林宏烈覺得他還可信任，一動念問，慫恿他參股，對方當初並不熱衷，經林宏烈再三攛掇。方應允了，也是一番幫助朋友的意思。

　　熊柏年有中藥行需要照料，不欲為綢緞莊分心，聘請外人又稍嫌冒險，他的一個侄兒自己有工作，大兒子在上海經營一間中藥行，剩下一個小兒子幫他。而這小兒子對中藥行本無甚興趣，剛好把他調到綢緞莊去，做個心腹。他小時候和爽然一淘玩過，合作起來大約沒問題，這般向林宏烈提出，他雖嫌這小兒子過於年輕，倒並不強烈反對，事情便定下了。

　　提及李茵蓉的亡故，眾人唏噓半晌，忽聽得蹋蹋鞋聲，一個女人尖聲叫道：「哪個笳呀？」

　　語音未絕，唐玉芝已扭得扭得出來了。寧靜微一皺眉，掉頭就走。林爽然趁這邊第二輪介紹，目光一路尾隨著她，只見她上了西廂外廊，彎腰拾起一本書，沒翻幾頁，大門上有人敲門，她去開了，迎進一個清清瘦瘦穿襯衫毛衣西褲的短髮女孩兒，和一個約莫兩歲的小孩子。兩個女孩兒唧唧咕咕欣賞寧靜的旗袍一番，邊講邊笑，往這裡指指張張。寧靜的緞子旗袍在陽光下銀燦銀燦的，一褶褶都是波光水影。

　　他眼看她們入了西廂客廳，疏疏的傳出些逗弄孩子的笑語聲哄騙聲，忽靜忽鬧。他聽著聽著，恍惚中覺得那裡是極樂世界，他這兒則世俗了。忽又聽得「啪」一聲，大概碰跌了什麼，小孩子「哇」一聲大哭，林爽然彷彿就能看見她們慌忙哄孩子的狼狽相，笑起來。

　　寧靜送了周薔走，已是暮合時分，晚飯設在正房偏廳，待眾人坐定，趙雲濤吩咐老媽子江媽白乾待客，於是都喝了點酒方起箸。趙雲濤與林宏烈只顧著聊，互相敬酒，幾乎沒怎麼吃。玉芝的兒子趙言善劈劈啪啪的扒飯，玉芝捶他一記，罵道：「死鬼！」卻把一根筷子捶下地去了。她不好意思的歪歪嘴，轉即笑口兮兮的反給林爽然添菜，爽然沒吃幾口，碗裡都是各色的菜疊在一起，不由得有點反胃，只見寧靜僅啖了兩口酒，腮頰就紅艷艷的，彷彿她的臉在哪兒停留過，那地方的空氣便都染上紅色，但她還是喝，呷一口挑點兒飯粒兒吃，倒使勁吃那紅燒雞，都揀些雞膀子尖，啃得滿子骨頭，好像她吃得最多似的。

　　趙雲濤勸林宏烈在趙家住幾天再回撫順，林宏烈馬上答應了。打量著晚上到福康旅社把行李搬來。兩人又商議明天如何消遣，江媽在一旁笑道：「老爺，明兒個天齊廟有廟會，您和林先生去湊湊熱鬧不是好？」

　　趙雲濤屈指算算，道：「是呀！明兒是陰曆四月十八……」說著躊躇起來，又道：「唉！俺們兩把老骨頭，跟人家去擠來做甚？不如還到西門簾去。這麼著，小靜，明兒你就陪你表哥逛廟會去好了。」

　　寧靜低著頭不搭理，只是一陣臉燙，心中有氣，誰是他表妹來著？她媽媽才是他爸爸的表妹，她和他呀，不知隔個多少重，遠得很呢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寧靜第二天大清早獨個兒溜去天齊廟，路上肚裡直笑，想自己又贏了一回。

　　廟前各種小吃小玩藝相對著擺滿一條街，寧靜先慢步逛一圈，然後一攤攤挨著看，有綠豆丸子、碗托、涼粉、燜子、涼糕、風糕、筋餅、炸小蝦、火灼……一片市場盛景。她因怕把緞子旗袍弄髒，今兒換了藍布旗袍，雖是暖天，仍不免有點春末餘意，便加了件黑毛衣。

　　漸漸的人多起來，寧靜還未決定吃哪樣，負手又仔細逛一圈，太陽略略往上移，遍地投影皆縮小了。她這才挑一處餡餅烙得薄的，買一塊吃下。逛廟會的人一批批往裡湧，有到廟裡拜神還願的。有帶孩子來玩耍的。吵嚷間有丟孩子的、丟鞋子的、丟錢包的，一般的得失無憑。

　　寧靜老遠望見橫巷裡一堆紅氣球半空裡浮著，一時興起，往那方向走，卻是除氣球外，有賣塑膠癩蛤蟆和熊瞎子的；另外的貨攤，則賣頭繩、腳帶子、刮頭篦子、黃楊木梳等用品，待一一端詳過，她才發現紅紅綠綠的風車，有風一撩，都嗞嗞嗞嗞轉得勤快。寧靜心情一輕，再望望紅氣球，立刻魚與熊掌起來。這時她眼梢擦著了那麼一點影兒，教她不安，一抬眼，竟是林爽然笑著招她，那樣熱絡，好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，一旦重逢，又四周人擠，不容一點兒隱私。

　　林爽然著一套灰色中山裝，兩手墜在褲口袋裡，側側敧敧的避過人群，停在她面前不計前嫌似的道：「江媽要拜神，我隨她來的……怎麼？吃了東西沒有？我可餓了，咱們那邊兒逛去。」當下不打話，和寧靜併著走，邊護著她邊還從從容容的，窄長的身板子不時碰著她撞著她，反而是她礙著他的路子。寧靜有點心神不定，彷彿兩人都多稜多角的，便挪前一些，猛地有人拉她袖子，她一轉身，爽然遞給她一碗涼粉，她接了，他就窸窸窣窣吃起來。

　　他很快就吃完，放下碗道：「你等我一會兒。」然後朝他們來的方向去，寧靜先還撐著脖子找他的背影，終於消失了，只得繼續吃，才吃完就見爽然跑著回來，塞給他一隻綠風車：「才剛兒你瞅得發愣，敢情是要的。」

　　她赧然笑著道謝，他陪著笑，先抿著唇，隨即劈里啪啦笑全了，一顆白牙一斛笑意。

　　兩人又隨處逛逛，到了特別擠的地方，她就把風車高高舉著，偶然覺得它在轉動，仰首瞇著眼瞧瞧，蔚藍的天襯著綠風車，是叫她驚喜的。這時兩人都出了微汗，爽然逕自往賣冰銼的小攤去，捧給她一碗，晶亮的刨冰上澆上紅綠香蕉油，入口透涼，吃完總有一塊冰凍沉澱在胃底，到哪兒都得搬著它似的。

　　五月天氣，有點春末初夏的尷尬，許多人著了毛衣在淌汗的。寧靜耐不得，正要把毛衣脫了的當兒，發現風車沒在手裡，省起是吃冰銼時感到礙手擱在一旁的。心裡一急，回身就循原路去，及拿了回來，卻不見了爽然，往往返返尋了兩遍，依然影蹤全無。驀的前頭一陣騷動，逛廟會的人紛紛讓路，寧靜隙隙縫縫的鑽前去，原來是一個四十冒頭婦人，向著天齊廟一步一磕頭，左右兩人攙扶，多半是許了重願的，要從家門磕頭到廟裡。她待要重新找，不料爽然在對面人叢裡跳起來喚她，她舉起風車直搖，踮起腳尖看他，只見他兩手推撥著拼出來，那婦人正要經過他們，爽然打個頑皮眼色，一個衝步竟在婦人跪下磕頭那一剎躍過她，直撲向寧靜，圍觀的人都笑起來。婦人仍舊虔誠的磕下去。寧靜白了爽然一眼。這樣野！爽然只是陰謀得逞的哈哈笑著。結果兩人笑足了一條街。

　　第二天一天爽然都不在，他原告訴寧靜要找那熊柏年談點事兒，晌午回來，一塊逛中街，可是如今整整一天了，她恨恨的想著，整整一天了。其實才認識，不知怎麼就牽牽念念的，多麼不甘！人家還不當回事兒。

　　她早上把風車插在院子的窗戶樞紐處，晚上風涼，幾片紙葉子乾乾巴巴的轉著，隨著風動風息，它便時續時停。晚飯後他在房裡，一直倚在窗旁看它，它就那樣不立命，一輩子風的奴才。一股大風，它更不得了的了。她一恨，把軸心上那口針拔了。沒有扶牢，它一滑滑到外面廊上去。

　　他昨兒是來哄她的，風風流流哄她一場，每個眼色每種舉動，都是他走到身外來另播蠱惑。她想想心灰，關了窗坐在炕上又待半天。他買風車，不買氣球，讓她像風車般在他手裡轉，不似氣球的遠走高飛。他居然存心不良。約一頓飯，外面有人敲門，有人開門，林爽然踏過天井的皮鞋聲，她可是不讓他再哄的，於是決定倒頭便睡，不久竟睡著了。

　　林爽然在房裡整理行裝，準備明天回撫順。房間在正房客廳右側，可以看到寧靜房間的窗戶。他見燈還亮著，必是房裡人沒睡，不知在幹什麼。他也沒料到會和熊老闆及他兒子熊順生嘮嗑兒嘮這許久，誰叫對方興致好，又是自己的大股東，陪他們看完戲還得上館子吃醬肘子肉。然而不見得寧靜為此就會生氣。他自己是最討厭和華僑打交道的，偏偏父親選中熊柏年。爽然一壁收拾東西，一壁溜瞅著眼兒往那窗戶看，燐燐黃黃的一塊方格，填著一個女孩兒的等待吧。他憋不住，出來，上了西廂台階，正欲跨過門檻，卻瞥見廊上那隻風車，不禁陣腳踟躕，一時捉摸不著她的心理，只得罷了。

　　天亮時分，寧靜梳洗畢來至正房客廳。趙雲濤林宏烈林爽然江媽都在。林爽然專程瞇瞇她，說著沒說完的話：「……我是沒關係，可是熊老闆這兩天才得空兒，只好陪他走一趟。您老和我爸多找點兒樂子吧！」

　　趙雲濤笑道：「好，好，有空兒來我這兒做客。」然後扭頭喊江媽提行李，林爽然必不肯，硬給搶了回來，趙雲濤又道：「小靜，你送送你表哥。」林爽然直推說別客氣，又是一場推讓。

　　林宏烈道：「讓他去吧！讓他去吧！那麼大了，怕丟了不成。」

　　林爽然脫了身，對寧靜笑道：「趙小姐，改天見。」

　　寧靜一雙水眼下意識的流避著，就是不落實，等落實了，爽然已經走遠了。

　　林宏烈在趙家多住五天才離開瀋陽回撫順，緊接著的一個月，林爽然通共來過幾次，都是來接洽事情，順便到趙家。有時候趙雲濤陪著聊一會兒，多半任他和寧靜愛怎麼就怎麼。兩人總在附近一帶或小河沿蹓躂，要不就站在院子裡說話兒。要是她講了什麼沾上了他未婚妻的邊兒，他便避而不談，漸漸的遂都不提了。

　　七月初，爽然為了辦貨到杭州一行，回來時給趙家各人都帶了點兒手信，寧靜的是一把瞄花宮團扇，上著兩朵紅黃大牡丹，清揚貴氣。

　　綢緞莊開業後，林爽然來得愈發頻密。甚至一個星期兩三次，都說的是接洽公事。若碰巧周薔亦來串門子，三人便一塊兒去看電影逛小東門吃小吃。

　　這天林爽然仍到趙家，逕自到西廂。廊上一排攤著許多線裝書，略有些風，黃黃的扉頁簌簌自翻自揭，漫空一嗅，都是蒼蒼古意。爽然「咦」一聲，寧靜房裡笑笑的迎出來道：「今兒個天氣挺好，我閒著無聊，乾脆趕著入秋前再把媽媽的書曬一曬。」

　　寧靜桌上鋪好了陞官圖，坐下列好棋子：「咱們今天不出去了，我得看著我這些書，要不小善又來和撈，玩陞官圖可好？」

　　爽然亦坐下，兩人便擲著骰子下起來。其實這並非什麼棋子，只是按照各人擲得的數目走，從「白丁」開始，誰先「榮歸」誰便贏。雖是小孩子玩意兒，但他們下起來往往有一種無憂無慮之感。

　　寧靜邊下邊嘟噥著，擲出個六，遂拈起棋子點六步，展笑道：「喲，狀元及第了。」

　　「你先別得意。」爽然說著擲個十一，以為這四高昇，不幸一降降到進士。他大嘆道：「冤呀冤，遭奸臣陷害了，看林某人報仇雪恨。」

　　她嗤笑道：「騎驢看唱本──走著瞧。」

　　他們相對而坐，陞官圖向著寧靜，變得爽然全都得倒著看，因此下得比較遲鈍。她察覺了。撳圖一轉，讓它向著東廂，過後道：「喏，兩下不佔便宜。」

　　她升到尚書；爽然還在知府員外那幾品官位打旋兒。

　　她道：「你沒手腕兒，背個包袱回鄉耕田好了。」

　　「早著呢！」

　　果然她下一擲速降，跌至探花。

　　他奸奸笑道：「驕兵必敗。」

　　他們愈下愈忙著挖苦對方，爽然一個勁兒的笑，偶爾睨睨她。她總盤弄著辮子，半垂著頭，正面看去彷彿一瓣白玉蘭花。

　　外面庭院裡夏日長長，陽光白白凝凝的壓在時間上頭，沒有人聲物語，只一些小影兒俟機移一移方位，悄悄的不驚動這世界，就算遠遠傳來的市囂，也是另一個時間裡的了。

　　廊上薄薄的翻書聲，加上廳裡的骰子棋子聲，顯得分外沉靜。他無端想到，骰子管數目，數目管棋子，它們其實並不控制任何一樣東西。及瞟瞟眼前人，忽然惆悵起來。

　　這時唐玉芝買東西剛回，遠遠看見爽然。先支使二黑子把東西拿進去，擺腰擰肩的進來：「哎呀，林先生可真是大忙人，怎地，又是來瀋陽談生意？」

　　爽然忙起身，自己都覺得好笑，便岔開去：「伯母哪兒去來？」

　　「沒什麼，算計著過兩天要涼了，買點布料回來做衣裳。」

　　「伯母要布料也不知會一聲，我打撫順帶來給您不就得了。」

　　玉芝悔道：「對呀！嘖嘖，您瞧我有多背晦，壓根兒把你給忘了。林先生你也真是的，也不到正房那邊喫茶嘮嗑兒，來了就小靜這兒待，你來了一百遭我也沒見著你一遭兒，自然想你不起來了。」寧靜知道話裡有刺，忍不下住，駁道：「阿姨您這話可奇了，林先生來了您不是在午睡就是在別人家打牌打到節骨眼兒上，人家就是到正房可也沒人招呼呀！」

　　玉芝眸子裡發怒，嘴上卻笑道：「哼哼，說得是，真拿你沒法兒。林先生好坐，失陪了。」

　　爽然道：「不客氣。有合適的布料，我留著給您送來了。」

　　「那我先謝了。」說完掉頭就走了。

　　寧靜瞪緊她，鼓腮道：「她這一張嘴，不是取笑人就是瞎編派，唯恐天下不亂。」

　　爽然坐下道：「你何必牛（音謬）著她，待會兒見了臉長長的，多不好。」

　　經這一場，兩人都心意倦倦的。太陽金金淫淫，她去把書收進來，爽然一旁幫著，一一揀疊好往裡搬，正把一部「紅樓夢」擱在上頭，卻見書頁間漏出一點白紙角，不由得好奇心起，順手抽出，展了開來，上面寫著兩行小楷：「早知相思無憑據，不如嫁與富貴。髮斷一身人憔悴，不信郎薄倖，猶問君歸來。」

　　他詫笑道：「啥玩兒？」

　　寧靜看見了，渾身一震，嗖的奪過來。

　　他問道：「你寫的？」

　　他紅了臉，衝口道：「可別亂扯。」

　　他仍然傻著臉不得要領的問：「什麼嫁與富貴？富貴是人呀？」

　　寧靜囁嚅著說：「我不知道，練小楷隨便抄的。」

　　爽然遂不做聲，把其餘的書全搬進去，然後坐到台階上，低著頭，垂著眼，一隻手支著太陽穴，好像在假寐，那個樣子，叫寧靜吃了好大一驚，從心裡抖出來。他懂得的，他是懂得的，但他故意裝蒜套她話兒，而他居然那麼惡劣。實際上那裡只有半闋詞，雖然她為另一個人填的，然而她又何妨說是為他填的，為著一樣的相思，為著一樣的薄倖，為著他現在這個樣子，使她悟到他是懂得的。

　　她搖搖他的手肘：「表哥，晚了，你不用趕回撫順去嗎？」稱呼他表哥已經有些日子了，不輕易出口，可是一叫即撿到便宜似的高興，彷彿不費工夫便近了一程。

　　爽然走後，二黑子來喊她吃飯，飯桌上她也沒心思吃。豎著筷子癡癡的想整個下午的事。趙雲濤噹噹的敲一隻碟子道：「小靜，你不是愛吃燒茄子嗎？」

　　寧靜便懶懶的筷子尖夾點蒜頭往口裡送。

　　玉芝留道：「小靜這孩子就是洋性，動不動沒胃口的。」隨即轉向趙雲濤道：「我今兒可撞著那姓林的了，就是那個林宏烈的兒子，虧他是訂了親的人，黑家白日的往人家家裡跑，自己不檢點就罷了，竟搞到小靜頭上來。小靜，我是不說心裡不舒服，那做買賣的人，沒一個不是調三窩四的，心眼兒裡算計著你，口頭上上卻把你哄得帖帖服服。他那個樣兒，我看了就彆扭，吊兒郎當花胡哨兒的，女孩兒家腦筋簡單，耳根子軟，說啥信啥。別忘了他是訂了親的，將來傳了出去，說我們家的姑娘和訂了親的男人勾勾搭搭，趙家的臉往哪兒擱！

　　寧靜冷冷的道：「我自己有分數，不勞阿姨操心。」

　　玉芝吃兩口燜土豆兒續道：「我是疼你，才擱著討好話兒不講；依我呢，你倒是早早和他斷了，省得日後麻煩。」

　　寧靜氣紅了臉道：「阿姨，他什麼地方得罪你了，你這樣數落他。論錢財，他雖算不得大富大貴，也還三頓安穩有餘；論人才，他就真的是下作，也只我一個人擔待，連累不了你。說到訂了親，也沒誰立例說訂了親的人交不得朋友。」

　　「唉！說來說去，還是姑娘家心眼兒實。啊！交朋友用得著狗顛屁股似的瀋陽撫順來回跑？撇開那個不談，就算你們倆兒清清白白的，人家可不是那個看法兒。」

　　「恐怕你自己不是那個看法兒。」

　　玉芝叭噠一聲撂下筷子，吼道：「你這不識好歹的丫頭，我好心好意勸你，你不領情倒罷了，居然發起惡來，大姑娘家，胳膊肘子向外撅，偏幫外姓小子，也不害臊。」

　　趙雲濤皺眉道：「你別窮叫喚了好不好？」

　　寧靜早含了兩眶子淚水，一撤身回到房裡，並不如何哭，一顆一顆大大亮亮的淚珠兒往下掉，掉得乾了，趙雲濤撥簾進來道：「小靜，別瞧你阿姨賊拉大聲的，也有幾分歪理兒，你若不信服，當耳旁風就是了，別惱傷了身體才好，嗯？」如此說完便走了。

　　她額角抵著窗櫺佇立好半天，站累了，炕上一歪又睜著眼發獃，右手漠漠撫著額上的窗櫺印，不禁又淌下淚來。外面的燈光陸續都熄了，她試著睡，不成功，突然對這黑暗很不習慣，很陌生，好像它是她的惡夢，故意溜出她的腦袋魘她的。她一骨碌坐起，呆一呆，摸黑收拾了一個柳條包，欲買馬上趕末班火車下撫順，又擔心夜裡找不著牛車載她回三家子，便盤算著明兒起個早，瞞著眾人去。

　　趙家向來入秋下鄉，但玉芝過不慣鄉居生活，扶了正後，儼然令出如山，趙雲濤亦奈何不了她，於是自去年始便沒去過。

　　寧靜次日果然獨個兒下鄉了。到達撫順，她一雙腳落了地，真是難言的放心，彷彿每踩一步都感到爽然的心跳。在某一所房子裡，他或在睡覺，或在漱口洗臉，而她和他踏在同一個市內。

　　他們終於是在一起了。然而她仍得到三家子去。趙雲濤在撫順東九條原有房子，不過她一時卻不願與爽然太近。因前一晚沒睡好，她坐在牛車上頭殼兒一頓一頓的只管打瞌睡，離開撫順煤煙嗆嗆的空氣越來越遠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三家子的傭人通常都是半休養狀態，而且山高皇帝遠，跟自由身沒兩樣，算得是肥缺。李茵蓉死後，服侍她的永慶嫂就請求到三家子來，另外和管家阿瑞阿瑞嫂夫婦照料一切。廚子祥中去年已調到瀋陽去的。

　　寧靜獨至，傭人們除了感到奇怪外，並不如何談論，他們向日是明白這小姐的脾性兒的。寧靜素昔不慣晏起，都是曉色泛窗便醒的。用過早飯，總到後面河套散散步。接近八月節，天候便涼了，她多穿襯衫長褲，外披毛衣，到附近田裡看張爾珍。她和爾珍以前有過心病，但如今當不復提了。爾珍原在瀋陽唸書，中學畢業後，便回到三家子家裡，農忙季節亦下田幫忙收割。

　　這天寧靜到田裡找爾珍，只覺得一片秋氣新爽，觸眉觸目皆是金風金鬧。她捧著一包魚皮花生津津的吃，喀嗒一咬，很戲劇化的一響，十分誇張，似乎多遠都能聽到，她一面為這種誇張開朗起來。

　　田裡的人都戴頂草帽彎腰屈膝的，無法辨出誰是爾珍，還是爾珍先喊她，扭頭跟一個老頭兒招呼一聲，然後快步邁近，爾珍曬黑了，樣子較前更結實成熟。寧靜請她吃花生，她手髒，寧靜便一粒粒拋進她口中。兩人尋個所在席地坐了，沒中心的瞎扯，有時寧靜只顧著自己吃，爾珍腳尖踢踢她，才又給爾珍。

　　「你和程立海怎樣了？」程立海是爾珍同學，和她相好了有一陣子了，目今在長春做工。

　　爾珍見問，托腮道：「沒怎地呀！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辦喜事兒？」「喀哈」又一粒魚皮花生。

　　爾珍咧咧嘴笑道：「八字沒一撇兒──沒影兒的事。」

　　正說笑著，一輛馬車達達迢迢的蹌蹌而來，長「吁」一聲停了，車伙兒塵臉塵腔的向她們嚷道：「喂，大姑娘，借問一聲，姚溝該擱哪兒走？」

　　爾珍跑上前去教他。這情景於寧靜異常熟悉，她怔怔的夢裡夢外起來。

　　這是客座馬車，挺光鮮，猜是有錢人家養的。車上坐著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，頭髮抿得黑膩膩的，但經這長途，有些章法大亂。他望望寧靜，還不曾怎麼樣，便問完路了。

　　爾珍回來滔滔的說：「走錯了村子了，這一耽擱怕要過午才到得。哎，車上那個人──怪俐索的，身旁擱著醫藥箱，說不定是市裡的大夫，架著金絲腿兒眼鏡的！」

　　寧靜不答腔，爾珍接問：「你說的那個表哥，可也那個樣子？」

　　寧靜下巴吊吊，扁扁嘴，似乎認為她多餘，笑道：「體面多了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，有機會讓我見見。」

　　「有機會的。」

　　寧靜回家，一日無事，次晨睡醒。她且不起身，躺著看外面的鴿子刮刺刮刺的飛，翅上晨曦漾漾，大約時間尚早。

　　有人叩門，她黏聲問道：「誰？」

　　永慶嫂在門外道：「小姐，有人來找你，說是你表哥，廳裡等著。」

　　寧靜忙掀被道：「來了。」這個野人！一大清早的。

　　她馬馬虎虎梳洗換衣，到得正房客廳，不見有人，心中納罕，不覺站到門兒邊四下逡巡，不防爽然打斜裡冒出來，簽著身子，一手高撐門框，一手叉腰，嘻嘻盯著她笑。她駭了一跳，怔怔的仰望他，他那樣的姿勢，像是隨時要壓下來，非壓得她喘不過氣不可。她發覺他一直在凝視她的眼睛，心裡撲通撲通的跳，使她幾乎立不穩。正值永慶嫂奉上茶來，兩人始如夢方醒。

　　爽然廳裡嗖的一坐，二郎腿一蹺道：「好意思，自己偷偷溜來了，企圖躲我。」

　　寧靜捲著辮子做鬼臉道：「誰躲你來著……」

　　「和趙伯母賭氣了？」

　　她跌坐下來哼道：「窮人乍富，挺腰凸肚──不過也不全是因為那個，人家喜歡住這兒就是了。」

　　「這樣倒好，不怕你阿姨為難我。」

　　她眄他一眼問：「你怎麼知道的？」

　　「我給你阿姨送布料去才知道的，他們說你在這兒。」

　　「哼，也不派人來打聽，不怕我死去。」

　　「唉，傻丫頭，早打聽過了，你正在氣頭上，難道還正門進出討釘子碰不成。」

　　寧靜「噗嗤」笑出來，小心眼兒的問：「你什麼時候給我阿姨送布料去的？」

　　爽然翻翻眼，抓抓腦袋瓜兒答道：「大前天。」

　　她心緒一沉。隔了兩天，隔了兩天才來看她，那麼他待她到底有限。

　　他突然趴到桌上手肘支枱的說：「嗨，聽你爸爸說他撫順市也有房子，怎麼不到那兒住去？」

　　「這兒不好嗎？清靜！」

　　「過年過節就成了冷清了。」

　　「你少擔心，我有朋友在這兒。」

　　他無奈，轉過身來腳一蹬，坐到桌子上。背著她說：「去去去，住到撫順市去。」

　　寧靜只看見他的頭髮讓他甩得微微彈起，非常任性，竟又叫她不安。

　　他兩掌按桌一旋，面對著她，一邊用腳踢她的椅子：「去去去，這咕嘍兒像啥，幾棵破樹幾條破河，稀罕它什麼？」說著仍踹她的椅子。

　　「你別窮叨登好不好？」寧靜嗔怪道。

　　他住了動作，她不等他反應，趨吉避凶的說：「俺們找爾珍去，她說過要見你的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爽然每過個把天兒必來看她，不是遊說她搬到市裡去，就是要接她到他家裡過八月節。寧靜無論如何不肯，騙他說八月節她答應和爾珍家過，實際上她爾珍那邊亦推了。

　　他每來都行色匆匆，好像這兒是他養的小公館，生怕東窗事發，所以未敢久留。當然爽然得空兒時總多耽耽，可是寧靜不明原委的老覺得萬般委屈：他，那個野人，在她生命中這樣名分不確，心意難測；然而如今她魂魂魄魄皆附到他身上似的。她尤其不願見他的家人。不願見他在人群中的風采怡然。單單他們兩人的時候，他是她的，至少她是他的；他一入世，就變得遠不可及。

　　中秋前夕，爽然因寧靜堅持不一塊兒過節，陪了她一整天。將近黃昏，他們正房台階上鋪張撫順日報，吃著他買來的葡萄，他提著一嘟嚕，一枚一枚嘴裡扔，連皮帶核的吐出來，她則一瓣一瓣慢慢的剝，剝乾淨了才吃，吃完又細細舔指縫間的葡萄汁。

　　她要他講他在上海的事，他沒好心的敷衍兩句：「啥也沒，唸書，念完書學做買賣……倒不如你講你偽滿時的事兒。」

　　她心裡一搐，別過頭去不搭理，他以為她以牙還牙，只得罷了。

　　她想到明兒爽然就快快活活的與家人過節，丟下她一個人孤孤伶伶的，偏偏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，怨不了誰，竟是不大懂得自己。

　　爽然忽然道：「其實你不來倒好。」

　　她反應敏捷的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他不能告訴她由於他瀋陽撫順行蹤飄忽的跑，已引起那邊閒話喧天，她倘或去了，說不定會受屈。他吃一枚葡萄，連皮帶核吐出來，把各事腦裡過一過道：「有啥好去的，我又不能單獨陪你，我寧可自己來看你。」

　　她抿嘴一笑，鼻子酸酸的。她不是他人群中的人，在他的人世上，她是沒有立足之地的。

　　這時滿地秋風黃葉在打滾，台階擋住了上不來。強風一扯，樹上老葉都嫁風娶塵各自隨緣去了。兩人看得心中悽惻惻的，都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爽然撐膝起身，舒一口大氣：「我過四五天再來，熊老闆到撫順，我得招待招待。」

　　寧靜心不在焉的說：「看你衣服多埋汰，抖摟抖摟的。」

　　他渾身撲撲又道：「聽見了沒有？過幾天再來。」

　　「你來不來干我啥事兒？」

　　爽然聽了非常不受用，走過天井時，空氣有點僵僵的，他們互相猜疑起來。

　　中秋節晚上，天沒黑齊寧靜就窩到炕上，用棉被把自己密密蓋嚴，張大眼睛看月出。永慶嫂喊她吃飯，她說有月餅，不吃了。月餅是爾珍上午送來的，擱在檯上。她最愛吃自來白，翻身看看有沒，卻全是別的樣式。她懶懶的蜷在被裡，聆聽著外面孩子們追逐戲耍的噪吵聲，好像有一隊與月亮同時出沒的魑魅魍魎，吱吱喳喳的在講鬼話。

　　她仍住在西廂，因此月亮一升她便感到它的玉玉寒意。月光浸得她一炕一被的秋波粼粼，她應付不及，一頭埋進被窩裡，哭起來，忽然真的覺得很冷清，冷得要抖，而這長長一夜是永遠都不會有盡頭的。哭著哭著，不知怎麼極想到撫順去。真的，到撫順去，和他近近的，在人群中看他，看他在人群中的喜笑怒罵，試試他們是不是真的不相干。

　　她揩乾了淚，興奮起來，挑一塊提漿月餅吃下。

　　中秋過後，寧靜對這念頭一直惦惦不忘，徘徊一陣，又衝動一陣，終於在第四天下了決定。因為撫順那邊的老媽子及管家她不熟稔，亦不瞭解她的起居習慣，唯有把水慶嫂帶著，同時有人到瀋陽告訴趙雲濤。

　　撫順市的東六條至東十條，屬於高尚住宅區，全是日本式房子，趙家的位於東九條，絳瓦紅牆，四面圍著修平了的榆樹，通向正門的小徑兩旁植了夜來香、唧唧草、茉莉花等各色灌木，正門進去是玄關，上兩級台階有一扇嵌花玻璃門，然後是一條寬廊，右手兩間睡空房，左手一間睡房，另一間客廳餐廳併著，再裡面是廚房廁所，出去便是後院，種了幾畦蔬菜。

　　寧靜是上午十點多到的，管家老劉緊張得什麼相似，連忙打掃地方。寧靜叫他慢慢來，玄關處脫了鞋，光著腳丫各處瞧瞧，這地方她小時候住過，還有蹋蹋米的，現在都揭去了。她指定住右方向著出院的房間，老劉便去置辦一應用品。永慶嫂替她拿來一雙鞋蹋拉，她趿了，心意一轉，又讓出來，吩咐永慶嫂替她雇三輪車。

　　她進房裡換上一襲淺藍底描花薄棉袍，套黑毛衣，攬鏡照照，理理衣髮，永慶嫂即來報說車已雇好了。

　　她記得爽然提過他的綢緞莊在歡樂園，叫旗勝綢緞莊的，立匾註明蘇杭綢緞。一路上。她緊張得胃裡發空，此去是要給爽然一個大驚喜了，她到底聽他話來了，他呢？他仍是孩子氣的一口白牙不可收拾的笑著瞅她嗎？不知道那個熊柏年走了沒有？可不要碰巧爽然下三家子去了。

　　旗勝綢緞莊的橫匾一入眼，她便喊停付錢。她希望自己走過去。歡樂園是旺區，人比較多，來來往往的打綢緞座門口經過，她每一步心一痛。看著那橫橫豎豎的布匹和不時擋她視線的行人，有點縹緲之感。任何可能發生的情形她都設想過了，但依舊不免為即將面臨的命運心怯著。

　　其實還未走得太近她已看見店舖角落裡的爽然，著棕色薄呢西裝，黑窄領帶，正兩手墜墜的插在褲口袋裡和一個女孩兒笑聊著。女孩兒披過肩長髮，飾粉紅蝴蝶花夾，穿一件粉紅薄絨洋衫，小圓領、束腰、下襬斜大，腳上是刷白的高跟鞋。她個子本就高，這一來幾及爽然的眉額。因為身子一直是側著的，臉龐看不大清楚。寧靜在門口愣了半晌，決定不了如何是好，一個店員過來道：「小姐，裡邊兒看。」爽然聞聲盼來，見是她，「咦」一聲，詫笑不已，兩手伸出褲袋迎來。一頭一臉的詫笑瀉得她滿襟都是。因為店外和店裡有一級之差，爽然高踞級上，她昂首望他，覺得他搖搖欲墜的又要隨時壓下

　　他笑問：「偷偷溜來了？」

　　她道：「什麼溜來留去的，我可是背行李挑籮筐搬來的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！」他開心道：「來，我給你介紹。」

　　寧靜進去，看清那女孩，竟是濃麗，大眼大鼻子大嘴巴，這樣大法兒，好像可以容納許多表情言語，又可讓它們氾濫。寧靜第一個印象，覺得她定定比自己福厚。

　　爽然道：「她是陳素雲……這是我表妹趙寧靜。」

　　素雲熱烈的道：「喲，就是她，怪道呢，你那樣著急的……」

　　爽然搶著說：「什麼時候到的？」

　　「前天。」寧靜答。

　　素雲道：「那次爽然送布料到你家，知道你回三家子，急得什麼相似，當天就要連夜去，還是我說他別漆黑的摸人家門口，他才改了第二天的。」

　　寧靜也不知道她講這番話用意何在，瞟瞟爽然，他無事人般的笑著。問她：「你是住在東九條不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

　　素雲提議道：「俺們一塊兒吃中飯好了。」

　　寧靜咬咬下唇：「不了，說過回去吃的。」

　　「沒事兒，回去告訴一聲得了。」

　　寧靜無助的望望爽然，掂掂掇掇的始終不願。便道：「不了，改天的，還是你們去吧，我先走了。」過後出店門走了。

　　素雲不解的聳聳肩，爽然亦聳聳肩：「她的性情是有點兒拐孤。」解釋似的，微不放心，又道：「我再留她一下。」便追了出去。

　　只見她瘦伶伶慢騰騰的挨店磨，是熙攘中的一點悠閒，爽然攆上去不言不語，和她並肩走。

　　「你未婚妻？」她先開口了。

　　他鼻孔裡「嗯」一聲，俯首垂眉的光是走，走得慢。

　　「我今天才記得……你回去吧，我自己僱車回家。」她把辮子捻著捏著，久久不自覺。兩人面對面站在街上，秋風在人堆中擠擠迫迫的竄，吹得人衫袖不禁涼。

　　爽然道：「我晚上找你。」

　　「你不知道地方。」

　　「知道的，去了就知道了。」說畢掉首回綢緞莊去了。

　　寧靜吃過晚飯後半躺在窗台上等。這種窗戶有兩層玻璃，被很寬的窗台隔著，夏季天熱上頭可以睡覺。爽然該從東面拐來，那麼她可以高聲截他。這次來了，實在不知道後悔抑或不後悔。以往那樣子，爽然雖是兩面做人，但對付著都過關了。現在他腹背遇險，怎辦？她是他正面的人，還是背後的人？

　　不一會子，爽然果真從東面拐來了，騎著自行車，像才從月亮裡下凡來的，她又招呼又高呼，他直把車子駛進院子，大門處泊妥當了，踏著夜露潤潤的青草到她窗前。寧靜叫他開門進屋，他說不了，省得騷擾別人，便斜靠著牆打量她。當初都話匣子空空的，各自想心事，她怕這般下去會哭，遂問他陳素雲的事。陳素雲的父親是工程師，家境不錯。有一個哥哥偽滿時期讓日本鬼子害死了。她與爽然訂親時十四歲，算起來，現年足二十九歲了。爽然並不怎麼認真答她，她問的隨便應付兩句，最後道：「咱們不談她，哪來的這麼大的興趣，我載你繞一圈兒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寧靜應允，就打窗戶裡出來。爽然扶車待她坐穩了，技巧純熟的上車蹬踏板，出院子順著大馬路輪聲軋軋的騎，她坐不慣，常滑下來。凡有動靜他便高聲道：「坐穩了。」她於是竭力坐得穩穩的。夜街上簡直無人，一地月光燈光矇矇夢夢的像溪溪澗澗，秋風清澈如水，她抬頭望望月亮，圓圓皓皓的正營營追著他們。爽然的西裝衣襬老向後拍拍她，她心一緊，覺得隨時鼻子吸吸可以嗅到爽然的味道，後來果真做了，嗅到了，貼心貼肺的熟悉，心裡絞絞的緊張起來，只見他長長的身板子高高的前俯著，前路她不必擔擾，因為有這男孩一生一世的帶她走下去，總帶她去美麗的地方，總有美麗的地方可去。她忽然很想披髮讓這風把它們一絲絲都浸過沁過，便單手把兩邊的頭繩都解了，頭髮翻翻的垂到脊後，風勁時舞。可是她這一動，坐歪了位置，爽然覺察了，停車回頭，不覺整個愣掉。此刻風依然不歇，一大片飄飄翻翻的黑髮，托著寧靜白白尖尖的臉，神色薄薄浮浮的，是月的倒影。

　　他暗暗震動，感到一陣險如臨淵的心蕩神馳。她臉一熱，低了頭。爽然自知失態，微窘道：「冷不冷？」她搖搖頭。他小心的攙起車，驀然對寧靜生了一種不敢之情，沒再叫她上座，逕自往回走。她後面跟著。兩條人影在地上你遮我擋，彷彿醺醺醉歸似的。

　　撫順由渾河分界，分為河北河南，河上建有一條橋，沒有命名。爽然住在河北，每天早上騎自行車到河南的綢緞莊，如今多了一重事兒──先到東九條。有時候當窗和她聊聊，有時候載她繞一繞，一繞繞上好半天。晚上也來，隔著院子遙遙一呼，她應聲而來，或與他走一段夜路，或坐在正門台階上咔嗒牙兒。入了冬，便遷移陣地到屋裡暖暖氣。寧靜本有些忌諱，但經不起爽然成日沒頭沒腦的來撩舌，想他這樣不顧一切，她若是閃縮，豈不輸他，便也坦然，只是奇怪這麼久沒碰見陳素雲。疑心既起，整樁事便莫測高深起來。

　　這一段日子，趙家有送寒衣來的，有催她回去的；她送的東西都留下，催的人都攆走，一心一意等爽然騎車來，響烈的撣一撣車座，眼神一拋，紳士派的一伸手，示意她上座，然後扶著她騎。她笨，幾百次都沒長進，不過可能不是笨，是爽然太不敢讓她摔。結果愈騎愈嬌生慣養。

　　再見陳素雲，是剛落過雪的早晨。她和永慶嫂到歡樂園買東西，心想她出了門，爽然今早十成撲個空，旗勝綢緞莊橫豎就在附近，雖然他表示過不願意她去，但順路到那兒看看，給他一個小驚喜，想必無妨。然而快到門口時陳素雲從裡面出來，身伴一個怒容滿面的李老婦人，嘴裡咕咕唧唧嘮叨著，陳素雲一抹抹的緊拭淚，哭得很厲害，這情形下，寧靜不好意思上前去，待她們走了方進店內。

　　爽然在後面帳房裡，托腮提筆不知亂畫些什麼，她躡到他背後偷瞧瞧，只來得及看清楚「你知不知道」幾個字他即發覺了，擦啦一聲把那張紙捏作一團扔進火盆子裡燒燬。

　　她跺腳道：「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，要毀屍滅跡的？」

　　他答非所問的道：「怎麼來了？」

　　「什麼知不知道的？那個『你』是誰？」

　　他手一甩：「沒事兒，瞎扯！」

　　「給誰扯？」

　　他不接口，枕著頭椅背上一靠。她亦不問了。踱至火盆子前悶悶的凝視炭火，他反倒忐忑起來，走到她身後道：「好了好了，是寫給你的，給趙家小姐──趙──寧──靜的。」

　　她嗤的笑了。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你知不知道，我今早找不著你，很焦急。」

　　她情知不是實話，仍假裝嗔道：「什麼大不了的話不和我說，自己躲著瞎塗。」

　　他扁扁嘴微笑一笑。

　　她續道：「陳素雲常來？我剛才碰見她，哭哭啼啼的，你欺負她了？」

　　「她跟你講啥了？」他急問。

　　「她說你欺負她唄。」

　　「還有呢？」

　　寧靜笑指他道：「看你急的，咱們啥也沒講，她沒見到我呢！」

　　他兩手插進褲袋裡瞄瞄她道：「糟了糟了，學壞了。」

　　她道：「我回去了，永慶嫂外頭等著呢！」

　　他橫手一攔，順勢到外面轉一轉，回來道：「行了，打發走了。」

　　她坐到辦公桌上，點點他胸膛：「我就是壞，都跟你學的。」

　　爽然知道她有疑惑未解，有話未說，握住她的手指弦外之音的道：「你學得有多足，我還有更厲害的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寧靜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十二月三日，下著霏霏雪。她開暖氣睡覺，兩層窗戶都關嚴，但外面那扇並未落栓。為方便爽然叫她的，那多半是一大清早，換了平常，他定定正門直闖擄人似的把她劫出去。就是那天，她一起床拉開窗簾，發現一隻雞蛋好端端的立在窗台上，各處張張毫無所獲，冷不防爽然氈帽短襖大熊似的彈出來，她嚇得半死，氣得捶了那窗好幾下。爽然白牙勝雪的光是笑，手勢亂亂的指指她又要她出來，她忙更衣梳洗；出得來，爽然把蛋剝了她吃，她問：「怎的啦？」他嘻嘻笑個不答，一面蹲下來把雞蛋殼兒埋了。她亦蹲下來，滿口蛋黃的捅捅他道：「啥事兒？你生日？」

　　他乾脆坐下來，兩手攏撥著堆小雪山，笑道：「我今兒溜號。」

　　「到底啥事兒？」

　　他仍不答，寧靜沒有追問的習慣，也自由他，吃著雞蛋看他砌雪山，又側過頭來望望他，發覺他的鬢髮竟長至很低，鬢上一顆黑痣，她忍不住手指刮刮它，愈刮愈手重，爽然「喲」一聲摀著那兒：「別手欠！」

　　她頑皮的伸伸舌頭。他箍住她的腳踝猛的一揪，寧靜慘叫一聲仰跌在地，幸而衣服厚並不怎麼痛，但還是臉紅紅的笑著氣他。他站起身，撥撥衣上雪，一把扯她起來，說帶她出去玩，她本來披著斗篷，因騎自行車不方便，只得進去換件短襖，順便把方才倉猝梳成的頭髮理一理。

　　午飯是在「小洞天」餃子館吃的，天氣十分冷，漫天撒著雪片。寧靜最愛吃素餡的，爽然給她叫了二十個，另外二十個三鮮餃子。

　　她幾乎每五個餃子就得半碗醋，添了又添，把人家一整瓶吃去大半。他逗她道：「你這麼能吃醋呢！」

　　她「咔」一聲咬一口大蒜，投他一眼，繼續吃。爽然吃得不專心，看著她一隻又一隻的夾，把漏出的餡兒爬拉完，「咔」一口大蒜。他向店夥計要了點白酒，端著杯慢慢喝，寧靜陪著喝一點兒，看著他，笑一笑，覺得很快樂，一身的輕，像外面漫天的雪，落遍他衣上。

　　吃完他說帶她到一個地方去，寧靜雖欲知道是什麼地方，但終究把好奇心給鎮壓住了。她吃了不少大蒜，爽然一邊順風騎車，一邊就聞到強烈的大蒜味兒一股股的湧來，又刺激又挑釁，不禁心神蕩蕩的。轉過橋時，爽然停下休息。兩人倚著欄杆，下面是結了冰的渾河，許多小孩在冰上橫衝直撞的溜冰，初學的動不動便「吧噠」一聲栽倒。

　　他問道：「會溜冰不？」

　　「會，以前在三家子常溜，你呢？」

　　「溜得不好。」

　　走了一截子，她調過身子面對他，變得一步步往後退。右手在欄杆上一蓋一蓋的道：「我覺得沒有名字的東西，好比這座橋，好像沒有負擔，可以不負責任似的。」

　　「那我寧可沒有名字。」爽然道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那時有些責任，我就可以不必負。」

　　「比如呢？」

　　「訂了親。」這句話他是極低聲念的，僅僅啟了啟嘴唇。

　　寧靜聽不到，猜著了，依舊調回身子走。沒兩步緊緊棉袍小跳兩下子，爽然知道她冷，遂道：「上車吧！」

　　這回他騎得較快，寒風虎虎的打耳旁削過。她頂著大風嚷道：「我知道那地方是你家。」她喜歡大風裡這樣跟他高聲講話，彷彿活得特別充足顯赫。

　　河北地區還不曾發展，有一半是農田村舍，其餘多是民房。爽然載她拐過幾個街口便到家。房子的格式和她在瀋陽的四合宅院差不多，是林家未到上海時已住下的，丟空了十數年，回來整飭修葺過才又住下。

　　是爽然母親應的門，一望而知是上海人，白皙臉皮，富富泰泰，腦後綰個髻，臉型顯得更柔潤豐盈。她繫著圍裙，仍有些十里洋場的商業味道，寧靜也摸不著自己是先入為主，抑或憑直覺。爽然和他的母親東北上海話混雜的嘀咕幾句，她覺得異樣，好像他換了一種方言，就換了另一個人似的。與爽然在一起，她第一次有失落之感。只聽得林太太笑著道：「是呀？」然後熱情的握住她的手道：「喲，怪可憐見兒的。到撫順這麼久，也不早點兒來玩玩。」寧靜客氣兩句。眾人踏雪來至正房客廳，帶上廳門，林太太在火爐裡加幾塊煤塊兒，爽然問：「爸爸呢？」

　　她回道：「出去了，待會兒就能回來。你陪陪小靜，我把晚飯的東西準備好的。」

　　「這麼著，我和小靜外頭蹓躂蹓躂，省得乾等著。」

　　平常爽然很少直接喚她。如今在他母親面前這樣喊她，寧靜聽在心裡，很是親切。

　　林太太卻蹙眉道：「噯，甭去了，大冷天的，屋子裡多暖和，而且素雲說好來的呢。」

　　爽然道：「沒事兒，打個轉兒就回來。」

　　屋子裡暖烘烘的，寧靜也懶得動彈，既然爽然堅持，唯有依他。回來時林宏烈正在廳裡看報紙。見到寧靜，隨便和她敘敘寒溫，探問趙雲濤的近況，便向爽然道：「你沒請順生來？」

　　「他不幹。」

　　林宏烈不懌道：「睡不肯在這兒睡，要在店裡睡；現在連在這兒吃頓兒飯也不肯。讓熊柏年知道了，倒以為俺們虧待他兒子。」

　　「年輕人在長輩面前總是顯得拘束，那也是常情。我卻嫌他賊懶賊懶的，一天到晚老溜號兒，聽說還是窯子裡的熟客。帳目讓他管理，我真有點兒不放心。」

　　「唉！你就一眼兒睜一眼兒閉的，將就點兒，要不是他父親，這爿綢緞莊還是沒影兒的事兒呢。」

　　爽然悻悻的道：「哼，我可不管，看不慣就罵，那兔崽子，不知好歹！」

　　林宏烈直起身子膛號道：「你們關係不大好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爽然不嗞聲，林宏烈又道：「你別忘了，俺們家可是靠這片店吃飯的。人家熊柏年大富大貴，答應投資是湊湊興兒，旗勝垮了就拉倒，一根汗毛都傷不了。」

　　爽然不耐道：「哎，俺們別談這個，悶壞小靜了，啊？」

　　寧靜笑一笑，廳裡頓時沉寂下來，外面的風雪聲響遍廊院。

　　寧靜退下手悶子想偌大的屋子住著一家三口，未免冷清。問起爽然，他告訴她原與族裡的親戚一塊兒住，後來陸續搬出去了，講的當兒，陳素雲來了，簡直盛裝出場，眉眼唇頰都化了妝，穿閃黑狐狸皮大衣，紫色毛褲，腳上一雙牛皮翻毛短靴。脫掉大衣始見裡面的淺紫套頭毛衣，玫瑰紫繡花短襖。她送給爽然一個嫣紅紙包裝的小盒子道：「生日快樂！」

　　寧靜瞪瞪他。他連這都要瞞她。

　　爽然接過禮物道聲謝，當面拆了，是一對鍍金橢圓形袖口針。恰巧林太太迎出來，湊著頭鑒賞一會兒，讚嘆道：「呀！精緻極了！素雲你真是的，人來了就行了，還給他禮物。」

　　她笑道：「小意思罷了，爽然生日，每年難得一次。」

　　爽然巡著她的病語，嘲笑道：「哪個人不是每年一次，難道你還好幾次不成？」大家都笑了。

　　寧靜因為自己沒送禮物，心裡過不去，直埋怨方才沒有逼他認。爽然瞞著她，他父母自然不知情，一定以為她小器不懂世面。於是有點怏怏的。

　　素雲對爽然道：「你沒去綢緞莊？我才剛兒去找你來呢，想著一道來。」

　　爽然淡淡的道：「是嗎？」

　　林家夫婦都假裝沒注意，不接腔。林太太回廚房裡幹活兒，林宏烈問素雲許多話，齜牙咧嘴的和她說笑。寧靜想他對她冷眉冷目的，對素雲熱嘴熱舌的，算是表明態度了，心情又一沉。爽然使勁逗她講話，她也帶答不理兒的。

　　不一會子，素雲起身道：「我到裡邊兒幫幫伯母。」

　　林宏烈道：「不用不用，她一個人弄妥當了，弄髒了你這一身衣服可划不來。」

　　「沒事兒，我也不過端端盤子洗洗東西罷了，幹不了什麼。」說著進去了。

　　寧靜簡直坐不住。自己來了這麼些時候，一點兒沒想到要幫忙。她看看爽然，怕他已經討厭她對她失望，可是他照樣挺興頭和她亂扯，她沒聽進去，覺得她果然不是他人群中的人。人群中，她只認得他一個，然而她是失落的。這一來她灰心得不得了，更鬱鬱懶懶的了。

　　晚飯時候，林太太提著火鍋從裡面嚷出來：「來嘍來嘍，酸菜火鍋喲！」

　　廳裡馬上一陣動亂，林太太把火鍋擱在桌子正中，煙囪直冒著嗆人的白煙，不時有妖妖的火舌吐吐吞吞。素雲把切好的酸菜肉片分幾次端出來，起碼十多盤子，圓滿一桌。爽然找份報紙風口處搧搧，林太太道：「不用了不用了，這火我生得旺，你倒是把花雕拿來暖上一壺。」

　　寧靜這半晌不自在的豎在一旁，留神避免礙著他們，四肢廢了般，此時進去幫忙端菜嘛，倒像是撿現成似的。

　　爽然把花雕擱在火爐上熱，一切也就齊全了。他硬要挨著寧靜坐，林宏烈硬要他挨著素雲坐，結局是爽然夾在兩個女孩子中間。

　　林太太笑道：「爽然早就跟我說生日那天得請什麼人，弄什麼東西，可緊張了。」

　　爽然眼睛射射寧靜，她把嘴唇彎成一弓，取笑的意思。他給她夾了一筷子牛肉粉絲兒，倒了一大碗醋。林太太補償似的給素雲煮幾塊山雞肉，夾給她道：「你嘗嘗，甜是不甜？」素雲讚好，林太太又道：「你過年再來，該有黃麂肉了。」

　　寧靜吃得沒心沒意的，大碗醋拌辣油，只有些微波弱浪。爽然使勁給她夾，她抽冷子又夾回給他，幾次他都沒發覺，待發覺了，問她怎麼了，她說中午吃得飽。

　　隔著白煙看素雲，只見她紫霧霧的在那端，與這環境不協調的眉線胭脂唇膏，在燈光下不乏迷人之處。只見她煮著酸菜道：「伯母你這鍋兒不是銅的吧，我家的那個銅鍋，酸菜放進湯裡會變綠的，好看極了。」

　　林太太道：「哦，那俺們家也有，可是那得坐在小板凳上吃，招待客人恐怕不大好。」接著向爽然道：「你的酒要燒乾囉！」

　　爽然趕緊取了來，各人倒一杯。林太太進去鉗來兩塊黑炭塞到煙囪裡，另外鍋裡添點沸水。

　　寧靜愛喝花雕，兼且什麼都吃不下。喝得較急，把一張臉灌得通紅通紅，像是隨時要爆出牆去做太陽。爽然湊過去道：「你像關公。」她難為情的撫撫臉頰，素雲道：「你這樣子很好看。」寧靜靦腆一笑，手還留在臉頰下。

　　林太太忽然想起什麼的道：「喲，你們倆兒都沒穿罩衫兒，把棉祆弄埋汰了可怎整？我給你們拿來兩件好了。」

　　寧靜和素雲來不及攔阻，林太太已經不見了，回來時手上搭著兩件罩衫。寧靜因為不打算再吃，終於沒穿，倒是素雲套上了。

　　寧靜辛辛苦苦熬完這一頓，飯後坐片刻便告辭。素雲亦起身說要走。林宏烈道：「這麼著，素雲你多坐坐，爽然送完小靜再回來送你。」

　　素雲道：「不必了，這多麻煩，我雇輛車自己回去行了。」

　　林宏烈道：「不行，這麼晚了，讓爽然送一送吧！」

　　爽然提議道：「這樣吧，我和小靜一塊兒先送素雲，然後我再送小靜。」說畢僱車去了。

　　素雲坐上三輪車後，爽然騎自行車載著寧靜，跟在三輪車旁邊。素雲住在新撫順，有好長一段路程。沒有人說話。只有輪聲軋軋。撫順煤煙多，白雪都透灰透灰的，夜裡卻不大覺得，月亮大大白白的照在上頭，一條夜街光光敞敞，卻是個膚淺的世界。

　　到素雲家，她發覺自己還套著林太太的罩衫兒，便脫下來笑道：「我穿在身上，看不見倒罷了，連你們都瞎子似的。」

　　爽然笑道：「的確看不見。」

　　道了再見後，爽然和寧靜往回走，他懶得拿著罩衫，讓她先拿著。因為騎了不少路，有點疲倦，便在一扇店門前坐下歇腳，寧靜在他身旁坐了。兩條人影在雪地上球成一團，風一刮，項巾額髮便躍躍若蹈。空氣凍凍凜凜的壓下來，彷彿要把一切夷平。她因喝了酒，出來北風一吹，已有點頭痛，現在痛得更尖銳，不覺靠在爽然肩膊上。他低頭瞅瞅她，替她把項巾掖一掖好。偶有行人經過，都是瑟瑟沙沙低頭疾走，像做錯事的孤鬼。

　　月亮又偏一偏西，兩人便重新上路。爽然大概確實累了，騎得非常慢，自行車嗞嗞嘎嘎響，好像一片片在絞碎月光。到得寧靜家，已經月近中天。她目送他離去，自行車擀下一道長長軌跡，好像他無論走得多遠，這兒仍有東西要牽掛。她一低頭，方知道自己仍拿著那件罩衫兒，不由得笑起來，不知怎麼今天三個都瞎子似的。

　　次日早上夾然比平常晚了還未來，想是昨兒喝了酒，走了不少路，不曾恢復的關係。不基於什麼心理，她極想把罩衫送到綢緞莊給他，又拿不準他去了沒。磨蹭了個把時辰，究竟去了，卻是素雲在那兒儼然林家媳婦兒似的坐鎮。

　　她笑殷殷的過來道：「找爽然？他今兒身上不自在，會晚點兒來。」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那罩衫，想明明交給爽然的，怎麼跑到小靜那兒去了。

　　寧靜有點惘惘的，素雲道：「你進來喝杯茶等一會兒吧！」

　　寧靜往回掙道：「不了，麻煩你替我把罩衫兒還給他！」

　　「好，反正我今天總會見到他。」

　　寧靜揣量素雲定是常來，所以爽然不願她去。他就是什麼都愛瞞她。

　　回到家裡，永慶嫂告訴她爽然廳裡等著呢，她開心不已，直奔廳裡去，爽然看出來亦是滿懷喜悅的，問她哪裡去了，她哼哼著是送罩衫去；他明知不單是這個原因，不過沒追究。

　　寧靜問道：「不是說身上不自在嗎，為啥不多躺會兒？」

　　他道：「我壓根沒事兒，媽硬是摁著我不讓起來。」

　　「嘖嘖，孩子似的。」

　　爽然戴上氈帽道：「咱們外面玩兒去。」

　　她嗔道：「都病了，還光顧著玩。」

　　「沒事兒。」

　　「沒事兒怎不到店裡去？」

　　他嘿嘿笑著拿她沒辦法，任性道：「走，今幾天陰，堆雪人最好。」

　　她一聽到堆雪人，童心大起，一面啐道：「說你孩子似的沒錯兒。」

　　前院遍地是厚厚灰灰的積雪，爽然後院抄來一把鐵鏟，一鏟，把雪往大門前覆去，不一刻鏟得一大丘，撂下鐵鍬，兩人用手抿抿攏攏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兒，漸漸的塑出個雪人樣兒。堆得差不多的時候，寧靜進屋取出紅墨水，給雪人點鈕扣眼睛，點點擱在腳邊。爽然野野的瞅她一眼：「你這個大耳頭帽子很漂亮。」

　　寧靜這帽子作深灰色，帽前有寬長的兩條垂下來，可以圍頸子擋風，所以叫大耳頭帽子。她聽了，媚媚的盼他一眼，抿著嘴笑。

　　他加上一句：「我知道不是你打的。」

　　她這回忿忿的橫著一眼。

　　他煽撥火種道：「是周薔。」一廂仍挺無邪的堆著雪人。

　　她一張臉冷冽冽的塌掛下來。

　　他火上加油道：「有一天你能替我打毛衣，我就不用擔心……」

　　一語未了，她把雪人肚子上的雪一捏，「呼」的扔向他，雪塊「噗」的剛好打在他的腮頸間。他如法炮製的扔她一把，她還他一擲，這樣的你攻我拼，愈打愈有技巧，把雪滾成一個大圓球，「唬」的拋去，「啵」的十分轟動的一響。沒多久一個雪人全讓他們給拔光了，攻攻守守之際寧靜把那瓶紅墨水踢翻了，染得雪地一攤攤炫目的紅，兩面仍不罷休，搜刮地上的雪搏雪球，拋拋擲擲，撲撲波波中摻著清清磁磁的笑聲。

　　如此這般，兩人打了一場好雪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接近春節。趙家頻頻來人請寧靜好歹回去吃年夜飯，過個年。她想想連過年都不與家人一淘似乎過分，只得答應。爽然初五六亦要去瀋陽到熊柏年家及趙家拜年。便約好一道回撫順。

　　爽然初五到趙家，經過西廂，瞥見寧靜和周薔在廳裡唧唧咕咕不知研究著什麼，周薔指間托著兩支鋼針，針上穿著一方淺藍毛布，寧靜則拿著一球毛線。他覺得有趣，停在那兒看，這當兒寧靜搶過鋼針試兩下子，試試周薔拍她一記，她不肯放棄，周薔要奪，爭奪間桌上的毛線滾下地了，寧靜彎腰待拾，手剛碰上毛線球，眼皮一跳一掀，看見台階上爽然的棉袍下襬；直腰之際，一寸寸的把棉袍看盡，然後是他的臉，喜喜茫茫的笑著。她不知為何有一種異樣的隔世之感。

　　她顯有些慌張，把毛線球一塞塞給周薔，出來站到台階上，眨眼瞟瞟他，竟是羞澀。他略有些窺人秘密的窘態，臉赤赤的，暗裡焦急，輕聲問道：「趙老伯在不在？」

　　她答「在」，引他正房那兒去了。

　　他放下果匣子，趙雲濤出來，給他十塊錢壓歲錢，寧靜一旁鬼鬼的笑他。大家說了些吉慶話兒，互道近況，東南西北瞎白話，爽然便起身告辭，其實僅是從正房客廳告辭，腳尖一旋即到西廂，和寧靜周薔一淘笑鬧去了。寧靜擺滿一桌子的小人糖脫妃糖牛奶糖、紅白沾果、糖蓮子、瓜子，使勁攛掇爽然吃，問他哪裡去來，他一面嗑瓜子一面告訴她是到熊柏年家去，信口談到此人的品性家世。她聽著，一顆顆紅沾果往口裡送，滿齒腔喀哩喀哩響，響得一塌糊塗，他詫視她，彷彿她全身骨節都囂里囂張的爆響著。

　　遠遠的地方有人節氣騰騰的燒起炮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寧靜和爽然約好初七回撫順。唐玉芝大不願他倆要好，但一來不知道到了什麼程度，二來抓不著充分理由，暫不宜阻撓。趙雲濤因寧靜撫順回來開朗了不少，人也精神煥發，便無甚異議，從來許多事他都讓寧靜自己決定。

　　過年期間，所有店舖起碼放一個月假，爽然常常閒閒的蕩呀蕩就蕩到寧靜那兒。寧靜多少有些沒著落的，他那樣子常來，他家人如何？素雲如何？她一點口風也探不到。有時候擱門縫裡看他來看他去，還覺得他愁思難遣，可是在她面前，他真是無知無邪笑得豁豁亮亮。她的視野日漸縮窄得只容他一人，他背後的東西她完全看不見，一切遠景都在他身上，甚或沒有遠景，而他就是他的絕境。

　　爽然央她元宵節到他家裡過，她說什麼都不應承，抬過槓，僵過，威脅過，全告失敗。最終的妥協，是他當晚接她去逛元宵。

　　元宵前夕，爽然給她帶來一大包紅沾果，她笑道：「過年還吃不夠？八成想撐死我。」

　　他道：「我看你挺愛吃的。」其實他更愛看她吃。

　　進得房內，寧靜神神秘秘的偷著笑，目光流流離離的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挪一挪挨近枕頭，一隻手探到枕頭下，先揪出些淺藍穗子，其後手指勾撓著撏撏扯出一條淺藍圍巾，一味裹著纏著發愣。爽然不欲她為難，一把拽過去脖子上一圍，燦燦笑道：「好不好看？」

　　她點點頭，心裡撲通撲通跳。

　　他解下來托著顛顛抻抻道：「長寬都合適，可惜，嘖──」說著一隻手指穿過一孔舉起來道：「──窟窿兒太多。」

　　她一個箭步狠狠攫去，反身打開窗就往外拋，他很吃驚，趕到窗邊漫空一撈，及時撈住巾梢，但另一端已經沾地，他拉回來抖擻道：「打得那麼辛苦，扔了不可惜了兒的？」他一掉頭，看見寧靜愣瞪著眼睛瞅他，一大珠一大珠淚水往下滾，他只是惶急不解，一把把她拉進懷裡。大風劈得窗戶乒乒乓乓撞，房裡的暖氣洩走了大半，她簌簌打了個哆嗦。

　　元宵節一整天寧靜精神都不大舒坦，稍微有些發熱咳嗽，因為心懸著晚上逛元宵，沒有做聲，儘量躺著休息。

　　晚上爽然接她到歡樂園，先尋個隱僻處把自行車鎖好，然後到綢緞莊。寧靜這才知道他和素雲約好了綢緞莊門口會合，不免有幾分怨言。

　　素雲是在林家吃的晚飯，飯後林宏烈順理成章地把她往上爬爽然那邊一搡，要他們一塊兒逛元宵去。爽然當然不能把一個女客丟在自己家裡和兩老悶對著，更不能請她自動回家，變得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。他對素雲這種「抓著不放」的作風實在非常反感。

　　三人一鑽入人叢，爽然就一意貼著寧靜走，偏偏她生氣了，他貼得愈近她愈氣，愈氣愈走得快，愈快反而助長了怒氣。街上人多，存心躲沒有躲不來的，他和寧靜的距離便越來越長，三人走得散散的，素雲攆他他攆寧靜。最後他一抖摟衝上前去，袖袖袂袂中拽住她的斗篷，喊道：「小靜。」她一驚掉頭，觸到他黑焚焚的眼睛，一顆心立刻軟化了，整個人也軟了，而且想哭。大概是身上不自在，所以火氣那麼大，她想。兩人都默不作聲，那種心情，有如短短一瞬間便歷盡了人世的滄桑聚散。待素雲追上，三人再又併著走。寧靜想到她和爽然老把素雲撇在一旁，不把她當人似的，實在有點自私，況且剛才自己鬧彆扭，並非完全針對她；然而頓時和她親熱起來，似又太著痕跡，便感到相當為難。

　　東北過年有一種習俗，就是在除夕午夜燒炮子後吃元寶，餡裡夾了紅棗栗子什麼的，吃了會流年吉利。爽然問她們有沒有吃，其實只是隨便問問，通常沒有不吃的。素雲說吃了，寧靜卻沒有，因為吃元寶前栗子讓她和小善吃光了，她又不愛吃紅棗，便沒吃。

　　她還打趣道：「今年要流年不利囉！」

　　爽然雖不迷信，不知怎麼有點惴惴的。

　　元宵節的歡樂園，遍地的雪，天空煙花炸炸，月亮一出，晴晴滿滿的照得遠近都是寶藍。夜市到處氤氤氳氳，杯影壺光，笑語蒸揚，吊吊晃晃的燈泡發出暈昏的黃光，統統在浩大深邃的蒼穹底下，渺小而熱鬧，彷彿人間世外，一概賣元宵的、凍柿子凍梨橘子的、冰糖葫蘆的、油茶的、小人爬的、化妝品的，都是離了人生挑著行頭來走這一遭，明天又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　　氣溫非常低，遊人講話時都呼呼噴著白氣，吐蠶絲似的，都在作繭自縛。經過插著撥浪鼓的貨郎子時，寧靜「呀」一聲，伸手拂拂一綹淺藍頭繩，她留意了很久沒找著的，但也只倩笑一下，便追上他們去了。素雲想吃油茶，寧靜不舒服，膩得吃不消，爽然唯有陪著吃。沖油茶的沸水盛在一個大大拙拙的銅壺裡，小小的壺嘴酸溜溜尖刺刺的直響，彷彿開足馬力的機器急速收煞的聲音，要不是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下，多遠都能叫人神經緊張。

　　爽然吃了半碗，問寧靜吃不吃元宵；她最喜歡豆沙餡的，想今年仍未吃過，雖然口淡淡的，還是饞，遂點了頭。

　　賣元宵的攤子，一個大瓷盆裡底圓頂尖的搭了座元宵山，峰上罩隻嫣紅網，真是沾沾喜氣。爽然不吃，素雲要了玫瑰餡的，大北風中白氣蓬勃的吃。寧靜上下兩排牙齒比齊了撕來吃，吃吃咂咂舌，無論如何吃不太下，無聊間初次注意到素雲的裝束。她今天穿黑底鴨屎青大團花棉旗袍，墨青對開棉背心，黑狐狸皮大衣，棉褲棉鞋，沒有姿色的女人，亦能穿出幾分姿色。

　　突然爽然喊她們稍等，說他去去就來，寧靜只覺得一陣襲心的熟悉，隨即看見他的背影掩掩映映的到了燈火闌珊那兒不見了，很快的，又從燈火闌珊那兒迀迀蠕蠕的冒出來。寧靜悠悠忽忽的記起去年初夏的廟會，他和爽然剛認識，也是這樣在人叢中乍別乍聚。他來到面前，素雲已經吃完，寧靜還捧著碗發怔，他單著眼睛向她眨眨。她才囅然一笑，還了碗。素雲問他做什麼去了，他說想買個凍梨吃，先前經過看見有，可是太凍，放棄了。

　　三人又略逛逛。夜空中「嚓嚓嚓」綻著各色煙花，有帽子、衣架、高粱、包米、美人……一一退位登基，淅淅瀝瀝漫天星隕如雨。寧靜正觀賞著，素雲碰碰她道：「小靜，買不買點橘子回家？」寧靜搖搖頭說不必了，爽然提醒她道：「你不買些回去分給永慶嫂他們嗎？」她還未轉過腦筋，爽然又道：「來，我替你挑。」說著一塊兒買橘子去了。

　　挑著橘子，素雲道：「你倒替小靜管起家來了，也不怕人家嫌你管閒事兒。」爽然望著寧靜微笑一笑，她也回笑一笑，和他很親的。

　　離開了夜市，笑語人聲細細密密的遺落在後頭，寧靜有點神志飄忽，好像隨時打個呵欠，一回頭，整個元宵市場會憑空消失，幻象一樣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爽然仍到寧靜家，一進門永慶嫂哭喪著臉與他道：「表少爺，你來了就好囉，小姐半夜裡發高燒，熱度高得不得，我……」

　　一言未了，爽然早闖到房裡，摸摸寧靜的額頭，簡直燙手。他喉音顫顫的叫永慶嫂僱馬車。雇了車，也管不了那麼多，棉被一裹把寧靜抱起，坐車直奔天生醫院。送到急診室，有負責的大夫治理，爽然急得心都碎了，恨不得替她病了才好。大夫說是患了急性肺炎，沒有危險，但得在醫院住上兩三個星期。爽然放了一半心，囑咐後到的永慶嫂口去收拾一些寧靜的衣物用品，順道到他家說一聲。

　　爽然作主讓寧靜住頭等病房。將近晌午，林宏烈夫婦和素雲都來了，小坐片刻。

　　林宏烈道：「有永慶嫂在就使得，你跟俺們一塊回去吧！」

　　爽然道：「橫豎我也閒著。你們自己回去吧，別等我吃飯。」

　　素雲道：「這麼著，我留在這兒陪爽然好了。」

　　「不必了，你們都回去吧！」

　　爽然拒絕得那樣鈍，以致空氣膠著了似的。素雲遏著怒氣起身離去，林宏烈夫婦也走了。臨出門口林太太回身向爽然道：「我說，你還是把寧靜送回瀋陽去。到底有個親人，什麼都方便些兒……當心別過上了。」

　　爽然想想也對，寧靜一個人離開家住到撫順，已經不合常情，沒有事的時候猶可，如今人病了，連家人都不知會一聲，怎麼都說不過去，而且瀋陽的醫院，究竟設備好些。自己心中就有多不願，也只得送她回去。

　　寧靜的體溫高達一百零四度，整個人昏昏沉沉的，一張臉刷青。爽然站在窗前癡癡的想事兒，外面下著大雪，天黑還沒有停。他整天只吃了兩塊永慶嫂帶來的牛舌餅，又老是站著，乏得難受，終於在沙發上盹著了。驚醒的時候，房裡黑黔黔的，只聽見遠遠裡弄間傳來一聲聲幽幽危危的「冰──糖──葫──蘆」，「爽脆冰──糖──葫──蘆」，雪夜裡真是悽悽斷人腸。

　　到瀋陽途中，寧靜醒了，退了點燒，爽然跟她笑道：「看你還敢不敢不吃元寶，你瞧，現世報。」她倦倦的笑著，推他說不要回瀋陽去，他就別過頭去了。

　　寧靜住進和平街南滿醫院的頭等病房。趙雲濤唐玉芝小善江媽簇簇擁擁都來了，怪她不該一個人住在外頭的，怨她不當心身體的，謝謝爽然照顧她的，喳喳呼呼的好一陣忙鬧。永慶嫂沒跟來，趙雲濤便留下江媽照料寧靜，臨走時，他掏出幾十塊錢給爽然：「這兩天麻煩你了，往醫院坐車什麼的，這個你收下吧！」

　　爽然使勁往回推：「您老甭客氣……」。

　　「應該的應該的，」趙雲濤截道：「江媽收拾點兒東西就來，你有事先回吧，替我問候你父親，啊？」說完腳不沾地的走了。

　　爽然握著那把金圓券兒，腦裡一陣發空，像突然被人撤職，又不知道什麼理由，然而以後這裡沒有他的事了。他把錢塞到寧靜枕下，她張開眼睛，大概聽到了，心裡難過，沿著眼角流下一行淚來。

　　她問：「你要回撫順？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綢緞莊再過十幾天才開業，他大可不必回去，可是他不能住在醫院裡陪她，更不能住到趙家，逼不得已，只得住旅館。

　　以後趙雲濤早晚會到一到，看見爽然也沒問什麼，爽然覺得他這點就比自己父親強。過了三日天，林太太忽然來了，坐了好一會子。爽然知道有事兒，藉口送她出去，一關門便問：「怎的啦？」

　　林太太虯眉皺鼻的說：「哎呀，老頭子氣得半死，說你怎麼送個人，送了這麼些天兒，連自己都給送走了。」

　　爽然惱道：「你們這是啥意思，我那麼大了，做點什麼還非得死跟著不可嗎？」

　　「你的事兒我可不管，還不是你爹的那個驢子脾氣，一點兒不隨心就撂蹶子。我是叫你心裡有個底兒，回去準是一頓兒大罵。」

　　爽然不嗞聲，林太太接道：「昨兒下午唄，素雲家又來催了，叫我拿什麼話回人家？」他甩甩頭道：「別理他們。」

　　「你呀，唉，別怪我說你沒謨，訂了親了，還夜時白天的和一個大姑娘在一起，也不怕人家風言風語，說俺們家出個風流種子，著三不著四的……」

　　「媽，你有完沒完？」

　　林太太動了氣道：「好，嫌我嚕囌，我不說你，你看著辦吧！別老讓事情不托底兒的就是了。」

　　爽然嘆口氣道：「什麼時代了，訂親的事兒……」

　　「得了吧，你那套理論我會背了，你爹可不那麼想。」

　　這時已經到了醫院門口，林太太渾身掇掇弄弄，緊緊頭巾：「你在哪兒下處？是趙家不？」

　　爽然含含糊糊的「嗯」兩聲，道：「我開市就會回去的。」

　　林太太機靈，「哼」一聲道：「老遠來到，招待也不招待一下。」說著掏出一百塊錢給他：「哪，拿去，前輩子該你的！」

　　爽然望著她離去，苦笑一下，感到無限悽愴。

　　寧靜發燒發了六七天。起初乾咳，隨著痰咳，每天依時間吃藥。人瘦了不少，腮頰微微下陷，眼睛大大的，江媽早晨給她打辮子，就打一條垂在腦後。負責寧靜的大夫姓熊，很年輕，不會超過三十歲，待寧靜非常好，在爽然眼裡，好得近乎慇勤。有時候巡房他不在，熊大夫就坐著和寧靜聊天，等他來了方走。寧靜一直覺得這大夫有點面善，方臉、金絲腿兒眼鏡。她再往眼鏡上想，終於想起來了。去年她初回三家子，和爾珍在田邊嘮嗑兒，一輛馬車停下來問路，車上的年輕人就是熊大夫。她卻不說出口。見過那麼一次就有印象，倒像他有什麼叫她難忘的地方似的。

　　然而，一天熊大夫循例巡房，記錄病情時笑道：「說也奇怪，開始的時候，我就覺得你們倆兒都很面善，可是一直想不起在哪兒見過，現在想起來了……我賣個關子，你們猜猜。」

　　他說話慢拍子，一句是一句，好像剛學會這語言，措辭文法都得斟酌一番。

　　爽然本來站在窗前看街景，此刻也轉過身子。寧靜假裝向熊大夫臉上端詳一下，苦笑著搖頭。

　　「那麼，給一個提示：在三家子。」他道。

　　熊大夫說：「去年九月左右，我有事兒下姚溝，繞錯路子到了三家子，車伙兒停下來問路……怎麼？想起來沒？」

　　寧靜裝到底搖搖頭。本來認了也無妨，但否認了那麼久，一下子扳過來，她覺得很不自然。

　　熊大夫頂頂眼鏡道：「那也難怪，隔個幾丈遠，不見得能看清楚。」

　　他望望爽然，爽然撓撓鬢髮，很不誠懇的撇撇嘴，攤手道：「對不起，沒印象。」

　　熊大夫難堪的正正眼鏡，囑咐寧靜多休息，便掉頭走了。

　　爽然知道寧靜喜歡「紅樓夢」，一天給她帶來第一冊解悶兒。

　　寧靜奇道：「咦，你也有這書？」

　　「買的。」

　　「幾冊全買的？」

　　他點點頭。

　　她說：「犯不著呀！」

　　他笑道：「你那麼喜歡，想必是好的，我也想看看。」

　　寧靜病後精神虛虛的，懶怠看，爽然興之所至持書在手道：「來，我說給你聽。」隨即大模大樣地坐下，合目一分，是第八四寶玉寶釵互看寶玉金鎖，一個鐫著「莫失莫忘，仙壽恆昌」，一個鏨著「不離不棄，芳齡永繼」。爽然覺得這不好講，揭到另一處，是第二十三回賈政追咎襲人的名字的，又沒大意思。支吾間前翻翻後掀掀，只不知從何講起，如何講法，把一本書翻撥良久，最後掩卷訕笑起來。白牙一亮，寧靜始發覺他的臉紅濫濫的，要不是白牙一襯，倒不顯眼。她不知怎麼也隨著難為情，輕聲道：「不會說書就別逞能。」

　　恰值熊大夫進來，探問了她的病情，看見爽然手上的書，便詢道：「林先生對古典文學有興趣？」

　　爽然答道：「不，給小靜解悶兒的。」

　　熊大夫轉向寧靜道：「那麼，趙小姐的文學水平是不錯的了？」

　　寧靜勉強一笑，他又道：「那麼，趙小姐有沒有接觸過西洋文學？」

　　寧靜搖搖頭。他微笑道：「你要是有興趣，我可以借你看看。」

　　第二天他果真攜來一本「普希金詩選」。寧靜草率翻翻，並不合心；後來忍不住再拿起來看，漸漸看出興味來，邊看邊笑，總覺得怪怪的不大適應。

　　爽然粗魯的道：「他媽的，有啥好看的看得那麼開心？」

　　寧靜猶自看看，笑道：「熊大夫喜歡的東西倒挺隔路的。」

　　「啐，現在的大學生都興這玩意兒。」

　　寧靜說：「我先還不覺怎的，看看卻有趣極了，我念給你聽。『是最後一次了，在我腦海／我擁抱著你可愛的形影／我的心在尋索逝去的夢／我帶著畏怯的溫柔／鬱鬱的想起你的愛情。

　　「我們的歲月在奔馳、變遷／它改變了一切，也改變了我們……」她正在念下去，爽然「霍」的拿起那本「紅樓夢」，亂揭一篇搶著和她念：「無我原非你，從他不解伊，肆行無礙頻來去。茫茫說甚悲愁喜？紛紛說甚親疏密？從前碌碌卻因何……」她停了。她覷覷他，很是驚異，他竟是生她氣，這個野人，在生她氣，念得剁豬肉似的。她屏氣和他鬥幾句，全讓他剁得碎碎的。

　　她低低叱道：「什麼屁大的事兒！」

　　他梗著脖子不嗞聲。

　　她故意說：「你念下去呀，最後兩句怎麼不念？」你敢，她想。

　　卻聽得他粗聲念道：「到如今，回頭試想真無趣。」

　　她「啪」的把詩選擲到地上，這一氣急猛咳起來，慍道：「好，是你說的。」其後將棉被一掀蓋住頭臉，不一會兒便聽到鞋聲拓拓。他一徑去了。

　　開市的時候，寧靜快出院了。爽然回撫順照料，第二天又來了，手裡提著箱子，向她道：「我得到杭州一趟。」

　　她一怔，沒想到去這麼遠，眼紅了一圈，死命低著頭不朝他看。

　　他搭訕著又說：「我理當半年去一次的，上回到熊老闆家拜年也就商量這事兒。」

　　她恨道：「也不早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告訴你也沒用。」

　　「有用才告訴我嗎？」

　　他因昨天讓林宏烈結實罵了一頓，心緒怫怫的，懶得與她抬槓。兩下裡都沉默著，沉默中別有惆悵。

　　最後他道：「反正你明兒就出院，也用不著我了。自己當心身體就是。」他一語既了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
　　寧靜出院回家休養，只覺門庭依舊，情懷全非。成日家懨慵慵的臥在躺椅上搖，咭咭摑摑咭咭摑摑，沒有盡期的歲月的平穩和勞碌。熊應生，也就是熊大夫，經常來做客；每日捎點兒人參當歸給寧靜補身，連帶的也送玉芝一些黨參鹿茸蟲草什麼的。他叔叔開中藥行，這些都不費錢。以後到趙家都說給寧靜送補品，好像不如此便沒藉口似的。唐玉芝終於暗示道：「熊大夫是小靜的大恩人，這樣老送禮來，豈不見外！」此後，熊應生便來得兩手空空，名正言順。趙雲濤夫婦對他的評語一致辭是「年輕有為，老成持重」，比爽然強得多。尤其唐玉芝，看見他便賤咧咧的笑逐顏開，他與寧靜聊天兒，她有生以來識趣的避到裡邊。

　　爽然不在，寧靜百無聊賴，渾身不得勁兒，於是熊應生的探訪，幾乎成了她日常的一種寄託。他日間上班，多半晚飯後來燈泡下眼鏡片上老汪著一簇光，方正的臉，厚實的鼻子，一副城府極深的相貌。

　　他來了，總和她瑣瑣碎碎的扯些雜事：醫院裡遇上難侍候的病人了，路上讓自行車撞了，家裡和堂弟弟嘔氣了……講完自己嘿嘿笑，笑得乾乾的。她不明白什麼叫印尼華僑，反正他就是那麼一個，原籍廣東惠州，家族在印尼耶加達定居，父親是大鄉紳。他叔叔回國，把他帶著，帶到關外，偽滿前的事兒了。他叔叔有兩兒一女，自小和他一塊玩耍、長大的，經過了偽滿，然後國民政府……娓娓道來，也是一番臨往事，傷流景。

　　無意無意，她總喜歡將他和爽然比，這個那個都比，結果這個那個都及不上，驕傲得不得了。她其實不討厭這姓熊的。他是個知識分子，然而卻不大像。與他相對，過的是家常光陰，許多人生的婆婆媽媽嚕嚕囌囌，合時的感慨喟嘆，合理的人云亦云，極端平凡又甘於平凡，他的腳後跟一出門檻，她就把他忘得乾乾淨淨的。

　　爽然三月回來，瀋陽已經開始溶雪，地上一泓泓垢水，晚間氣溫下降，水結成冰，行人隨時摔得全身骨頭散掉。他找寧靜的早上，正值熊應生放假在趙家做客，和她在西廂談天。江媽把爽然引進來，寧靜整個人一撼，腿軟軟的站不起來，他大包子小瘤子的越過院子，整抽東西向正房那邊指一指，表示先去拜訪趙雲濤夫婦，約一炷香工夫，他剩下一隻盒子來了。寧靜輕笑著說他今回去得這樣久，解開盒子，是龍井茶。她失望道：「怎麼是吃的呢？吃了豈不沒了？」

　　他長手長腳比比劃劃的道：「噯，吃的東西是吃進你的人裡頭去，可以長高長胖；那些破傘破扇，不過身外之物，還得是這疙瘩兒那疙瘩兒的沒好處放，多招贅。」

　　她禁不住笑道：「哪兒來的歪理。」便預備把茶拿到裡面讓江媽沏，爽然卻一掌壓住盒子道：「你一個人的！」

　　「得了。」她笑道。說罷裡面去了。

　　爽然自始至終沒和熊應生打招呼，此刻才略頷一頷首。熊應生問他一些杭州的風物人情，他不是沒留意，就是沒理會。熊應生自覺無趣，待寧靜出來便告辭走了。

　　寧靜拍爽然的手背一記道：「你得罪人家了？」

　　他大不以為然：「沒有，沒得罪他，欺負他罷了……天下華僑都是偽君子。」

　　「嘖，賊壞。人家惹了你了。」

　　他斷了這話題，問她道：「喂，回撫順住？」

　　她神色一暗：「得問我爸爸。」

　　「上次不也沒問嗎？」

　　「你想我像上次那樣子？」

　　他搔搔鬢邊道：「還是問問吧！」

　　江媽沏了一壺龍井茶端出來，又替他們斟了。兩人托杯緩呷，清清甘甘的。

　　寧靜笑道：「不是說我一個人的嗎？」

　　爽然頭也不抬道：「那有啥分別？」

　　她又拍他一記。

　　當晚，寧靜到趙雲濤房中，他正和玉芝說話兒，看見寧靜，道：「小靜，你來得正好，我和你阿姨打算過兩天請熊大夫來吃頓便飯，你意思怎樣？」

　　她不置可否的說：「你們請你們的，干我啥事兒？」

　　趙雲濤豎眉瞪眼的反問：「怎不干你事兒呢？人家把你治好了，又使勁送你東西，俺們請他來，不過替你謝謝他，我又沒有好處。」

　　寧靜心想，換了別的大夫，一樣能治好她，偏偏倒楣落在姓熊的手上罷了。她孜孜搓著辮子，心煩意亂的。

　　趙雲濤又道：「好吧，事情就這樣定了……」

　　「我要回撫順住去。」她情急衝口道。

　　趙雲濤愀然：「你上次偷著溜了，我沒派人押你回來已經便宜你了。你別以為你大了，我慣你，你就可以胡來……你有多大本事，病了還不是乖乖回家來。病得不夠你受，還想病是不是？總之這回你休想。」

　　寧靜眼睛噙了淚，只是哽咽難言。父親幾乎沒有這樣罵過，他素來是最開通的。她明知道，關鍵在熊大夫那兒，分明這年輕人十分中他意，他起了私心，所以那麼袒護熊大夫。想起來真替爽然覺得委屈。

　　唐玉芝一旁幫腔道：「是呀，小靜，撫順那塊兒，你也住了不少日子了。你一個人在那兒，俺們也不放心。況且這一向熊大夫常來，看不見你，人家多失望呀！」

　　寧靜不接碴兒，玉芝又道：「林爽然那小子，什麼地方值得你這樣？論人品、學識、家境，熊大夫這人呀，打著燈籠找不著。」

　　這些話，以前寧靜逢上相親，要是對方是玉芝舉薦的，玉芝就得重複一遍，因此寧靜根本置若罔聞。她只是氣，氣得發麻，畢竟憋不住，讓眼淚流了下來。她一言不發的出去了。

　　因到房裡，她嗚嗚哭起來。本來此去她並無勝算，計策好如果父親堅決反對，她暫時拖些日子再說。一來她不希望太激怒父親，他近來健康大不如前了；二來她也不想太貼著爽然，兩人這樣親，日後不知會親到何種地步。但她萬沒料到情形這般叫人心寒。熊大夫治她，是他的工作；待她好，算他有心。爽然卻是扔下一切來陪她的，陪了十多天，一個人孤伶伶的住旅館，整個人憔悴盡了，依然什麼都不講。他豈可為她為得如此委屈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次日天未破曉，她簪星插月的再次離開瀋陽。

　　爽然拎著皮箱到趙家找寧靜，聽聽答覆，沒問題的話可以馬上一道走。誰知趙家人皆目光盻盻的望他，什麼都只答不知。玉芝見是他，冷冷的道：「林先生，回到撫順，請你管俺們給小靜傳句話兒，就勸她先回家來，有話好說，父女間能有啥大不了的彆扭兒，氣平了也就算了。一個單身大姑娘在那兒，萬一讓一些王二混子欺負了，遠水救不得近火，到時候可別怨我們。」

　　爽然揣測寧靜是和家人鬧意見了，當下不打話，離了趙家便乘快車趕回撫順，直接到東九條。

　　他遠遠便看見寧靜坐在台階上托腮發獃，登時叫停，三輪車今天慢得簡直過分。她望著他跑來，盈盈笑著。爽然傍她坐了，他道：

　　「我知道你會來。」

　　他道：「不是說好一塊兒的嗎？怎麼倒先來了？你爸爸答應了？」

　　寧靜只答最末一題：「答應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先來了？害我白跑一趟。」

　　她這才想起他定是到她家去過了。那麼，他一定知道她說父親答應了的話是撒謊，想著不由得臉一熱。這人，寧可不揭穿她，讓她自揭自。」

　　爽然笑問道：「我給你的龍井茶有沒有帶來？」

　　「哎呀！」她一頓腳惋惜道：「忘了，你瞧我多沒記性兒。」

　　他只管笑著，笑得臉龐透紅。寧靜打量他埋怨道：「人家病了一場，瘦了倒罷了；你又沒病，怎麼倒陪著瘦。」

　　他仍然只顧著笑，她瞅他半晌，忽然很想很想和他生生世世的親，想得心都疼了，不大懂得該怎麼活了。

　　梨花未開盡的時候，她成天鬧著要砍一枝。爽然應允替她物色一株無主梨樹，要開得最璀璨、最招搖的。

　　一個星期天，他們荷著斧頭去了。爽然挑中的梨樹在河北郊野，砍起來不那麼引人注目。那是一個小丘，丘上樹樹梨花白，風裡剔剔抖抖，一天的銀爍爍，俯瞰下去是畦深畦淺的綠田，真是春意爛漫。爽然攀上他意中那棵，一斫斫砍著一枝樹椏杈。她昂首望著。陽光一針針扎眼睛，她以手作簷，瞇著眼仍在看。密密繁繁的白瓣間有他的黑髮、他的衣衫、他的手勢、他的聲音，那麼高高在上，高與天齊，她愈望愈不可及。「喀勒」一聲，梨花落下了，他笑笑的立起來，更高了，她嚇了一跳，覺得他勢將壓在她身上。

　　寧靜扛起梨花，他要掮，她不幹，一路走著，她擺呀晃呀的沒個走態，枝上的花花梗梗搔得他怪刺撓的，只得繞到她另一邊走。經過到河南的橋時，下起霏霏春雨，她透過枝隙瓣縫窺窺他，心裡一縷親意。迎面走來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兒，大人牽著，因此一邊膀子吊得老高。她竟就想到要給他生一個孩子，男的女的都沒關係，不過都得像他，牙齒白白的。叫什麼名字好呢？……女的就叫梨花，男的呢，男的呢……她想想笑出聲來。他看看她，不知她笑什麼，自己也笑了。春風吹面，片片梨花飄飄曳曳的落到滾滾渾河裡去了。

　　回到家裡，兩人把梨花插在一個盛了水的坐地大花瓶中，整個挪到寧靜房裡的窗前。她舀來一瓢水，一手擎瓢，一手掬水往梨花上潑灑。春陽斜斜篩進來，烙在水露上是金色的幻滅。她心一動，忙放下瓢子坐到桌前，抽屜裡取出紙筆。

　　「你幹啥？」爽然問著便過來看。

　　寧靜起來直把他推到窗邊，硬要他向著窗外，道：「不許瞅著。」

　　她踅回桌子那兒，也懶得坐下，「颼颼」的寫了幾句，把紙藏好，然後背著手笑瞇瞇的踱到他面前。

　　「寫啥呀？」他問道。

　　「才剛兒我看那梨花好，得了兩句詞，記下省得忘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他恍然道：「就是嫁給富貴的那個破文章呀！」

　　她氣得踩他一腳：「別裝假。」

　　爽然手一伸道：「讓我瞧瞧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才只半闋，待我填完的。」

　　她走到他對面，兩人中間剛好隔著那株梨花，趁風頻挑逗。

　　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，熊應生找上門來了。那時春天寂靜，寧靜正躺在床上苦思那下半闋詞，她現在幾乎一有空兒就想，好快點送給爽然。永慶嫂報說來客了，她微微發愕，想不出會是誰。知道是熊應生後，她竟是不大高興。

　　主客在廳坐定了，寒暄幾句。他似乎十分口渴，喝了許多茶，她替他斟了又斟；她既然斟了，他就不好意思不喝。

　　他頂頂眼鏡道：「我到撫順來，是有點事兒，順道拜訪拜訪。」

　　她輕「哦」一聲。那麼他也算不得一個有心人。

　　他又道：「趙老伯近來老有點胃痛。」

　　「以前也有。」

　　「對，對，不過近來嚴重了。」

　　她接著問：「那麼你是常到我家囉？」

　　他一怔點頭：「應該的，應該的，那沒什麼，沒什麼。」

　　她差點兒沒笑出來，睨睨他。暖天裡他好像有點走樣，比以前脹大了，額際和鼻子窪裡泌著膩亮的油。以致整張臉腫腫的。

　　他搓手道：「最近收到我媽的信，說明年夏天會來。」他乾笑兩聲又道：「我們母子差不多二十年沒見了，想起來，日子過得真快。其實她早點兒來更好，我可以多陪她玩玩，可是南方人怕冷，尤其印尼那兒，終年沒有冬天的。」

　　他乾笑著。她想他相貌走樣了，人倒沒變。這種家常話題，她聽著也不能說完全無趣，因為它本身即是一種親切。

　　他頂頂眼鏡，搓搓手道：「我母親希望我能夠盡快娶妻……嘿，老年人，總是希望看著兒女成家立室，他們也好抱抱孫子。」

　　她覺得情勢危急，兜轉話題道：「你認為我爸的病該怎麼治法兒？」

　　他有點措手不及，連「哦」了兩聲道：「依我說，趙老伯這病是喝酒喝的，要儘量少喝才能夠根治。最好你能回去，勸勸他。」

　　「有阿姨不就得了。」

　　他笑一笑道：「那你還不瞭解老年人的心境，他們總是希望兒女在身邊。你們上次鬧翻了，他心裡不痛快，自然多喝了。你回去，他開心，用不著勸也會少喝的。」

　　她聽了覺得有理，一時起了動搖。這時他站起脫下西裝褸，搭在扶手上。問她廁所在哪兒，她忍笑引他到裡面去，又回到廳裡。目光游移間瞥見地上一張白名片，約是熊應生的西裝沒搭好，口袋朝下，滑下來的。她拾起來，上面寫著熊柏年三字，她覺得耳熟，再念一遍，思索片刻，才記起是爽然綢緞莊的大股東。熊應生大概和他有什麼關係，本來嘛，東北姓熊的人原就少，她怎麼早沒留意到。熊應生不是說有一個叔叔嗎，這人可能就是他叔叔，也可能是他堂哥哥。這雖然也算是一項發現，但她除了感到巧合外，並無其他感覺，重新把名片放回西裝袋裡去。

　　他出來，西裝袋裡掏出手絹兒揩汗。她問他道：「你堂哥哥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熊廣生。」

　　「堂弟弟呢？」

　　「熊順生……我們這一輩，男孩子排生字，女孩子排麗字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那麼熊柏年該是他叔叔，她想。

　　寧靜雖然被熊應生說動了，但單是過渡的罷了，看見爽然又極想與他在一起，極捨不得這種欲仙欲死的日子，縱使這種日子往往都不長久。

　　轉眼過了一個月。一天晚上爽然剛走，寧靜回至房中解衣就寢。仲夏天氣，她多半睡在窗台下納涼，月光瀲灩，睡得特別香甜。她還沒睡踏實，門上猛的一陣驟響，她微駭一跳，伸頭往外望望，是瀋陽來的家裡人。她換衣之際，永慶嫂讓那人進來了。

　　看見寧靜，那人道：「小姐，老爺下午入醫大了。」

　　「什麼病？」永慶嫂問。

　　「說是胃出血。」

　　事情太突如其來，寧靜腦裡一團紊亂，只管站著發怔，還是永慶嫂說：「小姐，我看你得去一趟。」

　　她點點頭。

　　永慶嫂道：「我替你理一理行李去。」

　　寧靜突然想起什麼道：「不，我自己來，你替我雇輛三輪車。」然後她轉向那報訊人道：「待會兒你先拿我的行李到火車站等我，我隨後就來。」說完各自忙去了。

　　她胡亂疊兩件衣裳，又臨時找出那半闋詞放好了。

　　三輪車在夜街上濟濟蹌蹌，她靠著座背凝神聽著輪聲，以及擦過輪軸的風聲，覺得長路漫漫，十分孤獨。她自從去年爽然生日到過他家，便沒再去。此刻這般夜了，敲人門扉，自不免心怯。但她得跟爽然說一聲。

　　是林太太應的門，看樣子仍未睡，笑意掩不住眼裡的狐疑，迎她進去道：「你是找爽然吧，我去瞧瞧他睡了沒，你請坐。」她開了廳裡的電燈進去了。

　　寧靜椅子沒坐暖，林太太便端出茶來，爽然尾隨她身後。寧靜經過剛才那一場人忙馬亂，如今坐定了，又見到爽然，禁不住鼻子一酸，眼裡湧了淚。林太太擱下茶匆匆回身走了。爽然控低身子問寧靜什麼事，她哭著告訴他。他替她抹擦抹擦眼淚，重重的拍她背脊，嘴裡重複著：「沒事兒，沒事兒。」寧靜止淚了，他一溜煙跑進去，又一溜煙跑出來，道：「咱們走吧，我陪你到瀋陽去。」

　　這簡直比父親入院的消息更突如其來，她還沒來得及整理表情，他已經拉她出去了，經過院子時，有蟋蟀叫，分不清是哪個方向的，他笑道：「等你回來，我和你鬥蟋蟀。」

　　到得醫大。因為是半夜三更，走廊間燈光白白的沒什麼人，腳步聲回音隱隱，脹空而急促。趙雲濤的病房卻是漆黑一片，引路的護士給他們開了燈，趙雲濤歪著頭半張著嘴睡著了，臉色黃得發黑，像一張年代久遠的舊報紙；小桌上一隻空著的玻璃杯，床邊一張空著的木椅子。這情形給寧靜一種受騙的感覺，她路上還使勁問爽然胃出血會不會死的，雖然他肯定的告訴她不會，她仍驅除不掉滿心積慮。胃出血啊，可不是鬧著玩的。她期待的是一種緊張、悽慘的氣氛，然而，房裡簡直安詳得可怖，玉芝不在，小善不在，沒有一個陪侍的人；而她老遠的晝夜趕來，迎接她的是這樣的兒戲，兒戲到啼笑皆非的程度。

　　她伏在他懷裡哭起來，他以為她是擔心父親的病，一味拍她哄她，扶她坐下，又到外面給她張羅一張行軍床，讓她躺下。一天奔波憂戚使她累到極點，爽然跟她說要回撫順去，叫她替他問候趙雲濤，她也只朦朦朧朧的點個頭，睡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情形不大相同，房裡擠滿了人，彷彿昨晚那個空空的恐怖的房子不過是一場夢。她起來的時候，唐玉芝趙言善江媽和二黑子都來了。

　　唐玉芝道：「我瞧你睡得香，便沒叫醒你，睡得好吧？」

　　「多早晚到的？」趙雲濤問。

　　寧靜揉揉眼睛道：「約莫三四點吧，是爽然送我來的。」

　　「他走了？」

　　「噯！」

　　江媽給她弄來一盆洗臉水，她洗著臉問趙雲濤：「爸，你沒啥事兒吧？」

　　玉芝代答道：「昨兒止了血，熊大夫說沒什麼的，多住些日子，小心調養就是了，你也是的，昨晚上怎不回家睡？」

　　「我以後都在這兒睡。」寧靜絞著洗臉巾道。

　　接著來了兩個平日趙雲濤結伴上西門簾兒的朋友，談話便打斷了。

　　寧靜對趙雲濤始終有點內疚的心情，她想要是她早回家來，他的病或許不至如此嚴重，於是他住院期間對他格外順從周到。

　　爽然陪他父親來過一次，他自己來了兩次，可是玉芝老和熊大夫一遞一唱的奚落他，他便不大來了。寧靜為此對熊應生大大的反感，但他是父親的負責大夫，又是趙家的朋友，不好表現得太決絕。每逢他有事無事的來繞一圈兒，她亦笑欣欣的應酬，完全是基於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原則。

　　她回家把她和爽然初相識時他送她的團扇拿來，在炎炎懶懶的下午一搧一搧，依稀嗅到牡丹香，歲月去了，只圖暗香一度。晚上她伏窗遠眺，星月熠熠，下西園子草叢裡有螢火蟲點點流徙，她下去握著團扇撲一陣沒撲著，蹲在地上哭起來，心裡喚著爽然，她知道多喚幾次，夜裡會夢到他的。

　　熊應生下班了總在房裡耽著，每每邀她下小館子，她待拒絕，趙雲濤唐玉芝一旁捅咕，只得去了。一席全他講話，間或乾乾的笑著，她半注心神的聽，覺得他除了一髮頭油、一臉肥油外，簡直無甚水分。但因為她經常是笑著的，他每次都感到頗暢快，覺得他們之間亦頗有進展。

　　這樣過了十天，寧靜幾次向趙雲濤提出他回家調養，他說要打針吃藥，不妨再住些時日。漸漸的，人來得少了，唐玉芝照舊打牌，許多朋友都不「順道」了。

　　這天，熊應生休假，坐著和寧靜淡天，屢屢欲言又止，正坦告的當兒，趙雲濤起來去解手，便打住了。等他回來，熊大夫磨著膝頭道：「小靜，我想請你到我家裡去。」

　　她甩甩辮子道：「幹啥？」

　　「吃頓便飯，聊聊。」

　　「為啥？」

　　趙雲濤干涉道：「哎呀！你就去唄，人家一番好意，還問這問那的，害你不成。」

　　「那你呢？」

　　「我理會得，你去玩玩吧！」

　　熊應生家在和平區，距離醫大極近，是瀋陽的高尚住宅區，泰半日式房子，格式和趙雲濤在撫順東九條的房子差不多，但熊應生那座是複式的。

　　進門，樓上的半導體紙醉金迷的唱著：「夜上海，你是個不夜城，華燈起，車聲響，歌舞昇平……」熊應生跑到樓梯口往上嚷：「順生，把音量捻小一點兒。」樓上的人往下嚷：「應哥，你回來了，是不是趙小姐來了？」熊應生嘿笑一聲，且不答他。領寧靜進客室去。半導體音量較小了，仍可模糊的聽到：「……酒不醉人人自醉，胡天胡的蹉跎了青春，曉色朦朧倦眼惺忪……」半導體閉了，樓梯上一陣鞋聲雜遝，客室裡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孩子，向寧靜欠一欠身。跟著熊柏年夫婦都出來了，一家子都是方正臉，像進來了幾張麻將牌。寧靜覺得被包圍似的，睊睊的橫熊應生一眼。想起爽然和她的知心，不禁心中悲涼。

　　熊家掛著笑臉圍坐著，熊柏年夫婦眼珠碌碌的仔細打量她。熊柏年問她一句什麼話，摻著濃濃的客家音，她又沒專心，一下子溜過去了。熊應生替她翻譯道：「我叔叔問你跟我認識多久了。」

　　她道：「還不太久，記不得了。」

　　熊應生頂頂眼鏡窘笑道：「我倒覺得已經很久了似的。」

　　她撇撇嘴道：「你覺得罷了。」

　　他不安的望望她。

　　熊柏年又問她趙雲濤有沒有做買賣，她這回聽懂了。答了。熊應生向她道：「我叔叔是年紀比較大才到這兒來，口音改不了。你又不會說上海話，他年輕時候在上海念大學，上海話講得棒極了。」她正在納悶爽然怎麼和這熊老闆談事情的，這就是了，爽然是懂得上海話的。

　　眾人又隨便聊一會兒，熊太太道：「你們玩吧，我到裡邊兒看看廚房準備得怎麼樣了。」她這一起頭，其他的亦藉故出去了。熊順生臨行和熊應生咬一句耳根子，應生擂他堂弟弟一拳道：「去你的。」熊順生又向她道：「趙小姐你隨便坐。」應生隨他出去打一轉兒又回來。

　　他躊躇不寧的搓搓手，舔舔唇，踱踱步，最後頂頂眼鏡道：「小靜，我以前不是向你提過我母親明年會來嗎？」

　　她猜到三分，重施故技的打岔兒：「你不是還有一個堂妹妹嗎？為啥不見呢？」

　　他皺眉覷覷她：「她在上海唸書，我不是跟你講過嗎？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他的確跟她提過，只是她一時情急忘了。她想要是他堂妹妹在，她可以進他堂妹妹房裡瞎扯一氣，避開他。

　　他握握手又重新開始：「我不是向你提過我母親要來的事兒嗎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」她挑挑下巴，勇對現實。

　　應生垂眼繼續道：「是這樣子，我收到母親的信，說她不到東北來了，想在北京上海杭州這幾個地方玩玩。我希望先和你結婚，然後一塊兒去，算是度蜜月。」他一口氣說完，抬眼注視她。

　　她低著頭，急捻著辮子，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常用話來：「我覺得我們還不夠瞭解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才聽得他道：「不見得吧，我覺得近來咱們的感情增進了不少，互相也瞭解了。跟你在一起，我感到非常快樂，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！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覺得我還不太認識你呢！」他這時是側對著她的，她望望他，他髮根上和鼻窪子裡的油膩在日光下畏縮的閃著，忽覺不忍，道：「過些日子再說吧！」

　　這裡的時辰過了，有人大聲嚷道：「喂，吃飯囉，幫手放桌子。」

　　當晚，應生來到堂弟順生房中。順生正歪在床上抓紙牌，看見應生的陰天臉，嘻笑道：「碰釘子了？」

　　應生悶聲不響的坐下，順生又道：「沒指望了？」

　　「不一定，她說再過些日子的。」

　　順生道：「嘿，我以為你特地叫我回來看誰呢，這個趙小姐我見過。」

　　「見過？」

　　「她到旗勝去過，做什麼去了？」順生摀著臉想了一想，道：「忘了，和陳小姐在門口講兩句話兒。」

　　「她常去找那姓林的？」應生詢道。

　　「沒有，那陳小姐常來倒是真的。」

　　「他未婚妻嘛！」應生道。

　　「那趙小姐長得不怎麼的嘛，單薄相。」

　　應生變著手把椅子蹬得一挫一挫往後仰，問道：「旗勝最近生意還過得去吧？」

　　「馬馬虎虎。」順生撂下紙牌，掏出一支煙卷燃了，道：「我他媽的對綢緞買賣壓根兒沒興趣。」

　　應生笑道：「那時候你說對中藥沒興趣，現在又說對綢緞沒興趣，我看是窯子裡的窯姐兒你最感興趣兒。」

　　順生站起來道：「你別儘挖苦我。這年頭兒，哪兒是做買賣的！只是姓林那小子積極。」

　　「攢錢討個屋裡的唄。」

　　順生來回巡兩步，拍拍應生肩頭，道：「應哥，我最近拉饑荒，可不可以挪兩個錢兒我用用？」

　　「嘖，你有完沒完？你當我是財神爺。」

　　「哎呀，你還計較那個，咱們可都是姓熊的不是？」

　　應生怒視煙幕後的順生道：「每回挪給你都是瓢底寫帳，這樣給法兒，連我也得拉饑荒。」

　　順生賴著臉道：「最後一遭嘛，下回……」

　　「怎地？」

　　「不找你。」

　　「啐，我勸你趁早改邪歸正，要不然──」

　　「──崇禎皇帝上煤山，絕路一條。」

　　應生苦笑道：「好吧，跟我到房裡拿。」

　　一個大晴天，寧靜在父親病房中憑窗閒觀園裡納涼的病人，左手輕搖團扇。遠遠的走來一個穿淺藍上衣寶藍褲的年輕人，刷白的回力球鞋如蝴蝶翩翩。她心裡一震，以為是爽然，馬上又否定自己，敢情是想他想昏了頭了。那人走近，再定睛細看，真的誰道不是呢。只見他瞇著眼望上來，朝她揮揮手。她第一次這樣居高臨下的看他，中間隔著一個天涯的陽光輕風和情懷，教人興奮欲淚。她向他招招手，扭頭看看正在假寐的趙雲濤，躡著腳尖兒急速的出去了。

　　她陽光下跑到他面前，眼波笑浪濺得他一頭一臉。他走過一段路，臉紅紅的，笑著從褲袋裡摸出兩張票子道：「看電影去？」

　　她點頭說好，和他併著走，向他道：「老久不來找我。」

　　他不接她，問道：「你爸爸還得住多久醫院？」

　　「他呀，他現在根本是賴著不走。」

　　「為啥？」

　　「誰知道。」她帶了扇出來，給他搧搧，又給自己搧搧道：「看什麼電影？」

　　「嚴俊白丹鳳的。」他倒倒眉道：「知道了吧？」

　　她神色一黯，但仍然笑道：「青青河邊草。」她給自己搧扇子，又給他搧搧，搧得不好，打著他的鬢頰，「噗」一聲，兩人都笑了。

　　光路電影院出來，爽然請她吃冰淇淋，吃完都還不想往回走，隨處逛逛，竟不覺到了小河沿。他們初相識時常到這兒蹓躂，如今重來，心裡都有點難喻之感。爽然剛才在街邊兒給她買了一隻蟈蟈兒，囚在一個高粱稈編的小籠裡，此刻「哥哥」鳴著，鳴得夏日益長。

　　她忽道：「你瞧，我們今天的衣服一樣顏色。」音調非常高，好像她現在才發現，覺得奇怪，不太可能。他詫笑著瞅瞅她的淺藍竹布旗袍，順便瞅瞅她，笑得白牙都要響。

　　她把籠讓一條嫩枝穿吊著，自己挨著樹幹，轉著扇柄悠悠唱起來：「青青河邊草，相逢恨不早，夢裡長相聚，覺來隔遠道。青青河邊草，春去秋來顏色老，歡愛需及時，花無百日好……」

　　他們這時是在堤岸，爽然聆聽她唱，垂首如柳，眈眈望著水裡他的倒影，她的倒影，漫漫漶漶，卻沒有歌聲的倒影，歌聲上雲霄去了。他扭頭問他：「那麼快就學會了？」

　　她沒告訴他電影她已先和熊應生看過一次了，只說：「哎，爾珍和周薔都說我記性強，存心記，沒有記不了的。」她輕笑兩聲又說：「不過我也只記得兩段。」

　　一股風過，他鬆大的襯衫鼓得飽飽的，是一面順風帆。她意興洋溢，想他嗓音洪洪磁磁的，理當能唱，便笑道：「你唱歌給我聽。」

　　他訕笑著搖頭：「我哪裡能唱。」

　　她央道：「你一定能唱，來，唱嘛，你能的……」便摸他小豆腐。

　　爽然悶著頭使勁搖，一味的訕笑，臉都紅了。她不斷撼他的胳膊，嚷著央著，他拿她沒法兒，唯有就範道：「好，好，我不會那曲子，你先唱。」

　　她便唱道：「青青河邊草，相逢恨不早……」再看爽然，他叉腰笑吟吟的並沒意思開嗓子。她纏著他又一番威逼利誘，他拗不過她，終於唱了，顫巍巍的比著她唱：「青青河邊草，相逢恨不早，夢裡長相聚，覺來隔遠道。」居然相當動聽，但只唱了四句便不肯了。寧靜發了一會兒愣，立誓他那歌聲，她每夜必攜到夢裡去。

　　回程的時候，天色暗了，蟈蟈兒不叫了。他們談起熊應生。寧靜道：「說實在的，當初你有沒有認出熊大夫來？」

　　爽然笑道：「沒有，真的沒有，後來才知道的，他正經吧卿變了不少，以前又沒戴眼鏡。」

　　「你好像不大喜歡他。」

　　爽然右手使勁兒拔著左手中指，道：「懶得和他打交道。」

　　「場面上總得敷衍敷衍，至少給他留點餘地。」

　　爽然翻眼掠掠她，覺得很不受用，不假思索的道：「他給你啥好處了，你這樣護著他。」一出口他馬上覺察語氣過重，但寧靜已經擰頭疾步走了。

　　他攆上去搭訕著又說：「我小時候和熊應生關係就不太好，和他堂哥哥廣生倒不錯，在上海的時候也和他有來往。」他接著追溯許多小時候和熊應生他們玩的事兒，都是打架的多，尤其和熊應生熊順生，玩過多少次就打過多少次。爽然長得最大塊頭，準贏，騎在應生身上揍他，往往領子一緊，讓林太太拉回去挨條子疙瘩兒。他當然也輸過，輸得一敗塗地。有一陣子他病了，林太太每天給他熬藥，應生順生三番四次偷進林家廚房把藥換上濃茶，爽然喝了，伯母親知道，不動聲色。

　　待林太太發覺，他已經躺了二十多天。林太太到熊家理論，兩個肇事的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揍。那時爽然養有一隻小狼狗，特別仇視應生，見了他總吠個不止。一回應生惹了它，它狂性大發追噬他，爽然攆了幾條街才攆上了，應生已經嚇得屁滾尿流，褲子又濕又臭。當天晚上，他放一把火，把那條狗活活燒死了。自此，爽然便和應生絕了交，連帶廣生順生也疏遠了。

　　爽然講著，一面覺得非常無稽的笑笑，跟著搖搖頭，真是什麼都過去了。

　　這廂熊應生來到趙雲濤房中，不見寧靜，問趙雲濤，他說不知什麼時候溜了的。應生等了約一頓飯時間，十分無聊，趴在窗台上發獃。就那樣，他看見爽然和寧靜雙雙回來，爽然直送到樓下，回力球鞋逼人而來。應生不期然一柱怒氣往上頂。

　　又是這姓林的。怪不得寧靜不肯答應嫁他，怪不得她冷落他疏遠他，原來全是為了這姓林的。想起來真恨，遲林爽然一步才認識寧靜，要不然怎都不會輸。寧靜也真糊塗，怎麼偏偏看上這小子。這個人，自小兒就不是好東西，小時候把他遭盡得夠彊，一開始假裝不認識他，再後來視他如無物，現在又把他的大好計劃硬給鬧黃了。總之什麼都得咬尖兒。應生再望望下面，爽然正獨自離去，濃暮中只見一襲白衫，一雙白鞋，鬼魅般的消失。

　　次日中午，應生在趙雲濤房中，寧靜讓她爸爸打發去買水果點心去了。爽然在園子裡位立良久都看不到寧靜到窗邊，曬得頭暈目眩的，便上去找她。

　　敲了門，裡邊道：「進來。」爽然辨出是應生，生了退意，但寧靜或在房裡也未可知，只得推門而入，掃視一下，寧靜不在。但他還是不自覺的問一聲：「小靜不在？」

　　應生笑道：「她買東西去了。你等一會兒吧！」

　　「不了，我到外面划啦去。」

　　應生留道：「林先生既然來了，何不坐坐？」

　　爽然想昨天幾乎和寧靜為熊應生口角，然而寧靜又叫他不要太絕，矛盾之際他已把門閉了。

　　爽然告坐道：「您老什麼時候出院？」

　　趙雲濤道：「過個四五天兒就出院了。」

　　「那好極了，其實您老早該出院了，住在醫院到底不方便。」

　　爽然這話本來極普通，應生聽著卻感刺耳，立即反應道：「林先生大概不清楚，趙老伯住那麼久，是讓醫院有一個時期的觀察，看看病情會不會有轉變。我們是不會平白無故胡亂要求病人長住的。」

　　爽然讓他這樣一誤解，先就三分不樂意，忖量著過幾分鐘便走。

　　應生又問：「你近來工作忙吧？」

　　爽然反擊道：「當然比誰都忙。」

　　應生扶扶眼鏡，似打趣非打趣的道：「你什麼時候把陳小姐娶過門來？女孩子耐性可不大強。」

　　「有心了，我暫時還沒這打算。」

　　應生熱心的道：「依我說，還是趁早的好。現在通貨膨脹，遲了恐怕要娶不起。」

　　爽然原想說「怕我向你挪？」但還是嚥一口口水吞下了。

　　應生道：「你怎麼不多帶陳小姐來瀋陽走走？我也十多年沒見她了。」

　　爽然發覺他愈來愈言語乏味，面目可憎，便道：「我沒有人家那種賴里巴嘰死七八咧的習慣。」

　　應生這下子臉都紅了，爽然笑一笑，向趙雲濤道了再見，自顧自走了。

　　應生當天久久不能自釋，不光是爽然的冷嘲熱諷，而是他明擺著無意娶陳素雲。其實治他還不容易，只要叔叔撤股……應生想著，連自己都唬了一跳。

　　回到家裡，熊大太用嘴呶呶客廳悄聲與他道：「兩父子嘔氣了，你勸勸去。」

　　「為啥呀？」

　　「順生要借錢，你叔叔不肯，就吵起來了。」

　　應生來到客廳，還未開腔，熊柏年已寒著臉道：「你去告訴順生那挨刀的，要是他的債主要把他送到官府去，叫他別認作姓熊。」

　　應生看叔叔在氣頭上，不好勸，使先上樓找順生。順生床上和衣朝裡側臥著，應生鬆鬆領帶，問道：「你到底要多少錢？」

　　「幾千大洋。」順生姿勢沒變，聲浪逆著泅，弱了許多。

　　「唉，那也難怪叔叔生氣。」

　　「欠誰欠那麼多？」

　　床上一大段的沉默。然後順生道：「旗勝過兩天開年會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「這幾天林爽然使勁兒問我要帳本兒看。」

　　「他那麼信你不過？」

　　「那幾千塊大洋，是我虧空公款的。」

　　應生到桌子邊倒了杯開水，一口氣喝了大半杯。順生接道：「林爽然那邊還可以對付著混過去，可是，年會上準穿底兒。」

　　應生道：「叔叔頂多罵你一頓兒……」

　　順生一骨碌坐起道：「我當然不是擔心爸爸，我是擔心那姓林的，你知道，他是茅坑裡的石頭──又臭又硬，查出來了，他能不告到官府裡去嗎？他肯甘休嗎？」

　　應生點頭道：「對，他沒那麼大量。」

　　「可不是。」應生向他要了一支大前門，「擦」一聲擦根火柴點了，吸一口道：「我就看不慣他那目中無人的作風。」

　　這一下搔著了順生的癢處，他忙道：「嘿，在店裡他老挑離我，把我使喚得後腳跟兒踢屁股蛋的。哼，那麼一爿破布莊，就土地爺放屁──神氣起來了。要不是爸爸仗腰子，只怕他還抖不起來呢。」他盯著應生不純熟的執煙手勢，想他平日是絕少吸煙的，不知怎麼今天癮頭來了。

　　應生道：「那小子是有點兒邪門，陳素雲小靜都讓他給搭上了。」他記得爽然和素雲的訂婚酒宴，熊家也被請了。酒席上了一半爽然溜了，第二天在一口枯井裡搜著他，林宏烈氣得把他吊起來打，屁股都打腫了。

　　順生皺著臉道：「算了算了，甭談他了，還是想辦法補救吧。」

　　應生隨地彈彈煙灰，吸一口道：「有沒有辦法挑離叔叔早點兒撤股？」

　　「唉，就算能夠，那也是年會以後的事兒。何況你又不是不知道，爸爸準備為旗勝在東北多待一年，不然俺們可以和大娘一道走。」

　　熊柏年的計劃應生也很清楚。因為時局不穩，經濟蕭條，東北一帶又有土匪作耗，他們住在這種地方，族裡人都不放心。熊柏年有意先把資金調動到上海，然後再設法弄到香港或印尼去，另謀發展。

　　他目今正在張羅結束中藥行，事情解決了再到上海料理另一間中藥行。然而，綢緞莊那兒，如果他年會上便要求退出，爽然匆匆間必不能覓著另一個理想的合作股東；熊柏年佔的是大股，如此一來，旗勝非垮不可。於是他籌策著在年會上先通知爽然他的動向，讓爽然有一年時間處理，找好合作股東熊柏年再退出。至於應生，明年夏天會隨他母親先離開中國。

　　應生撳滅了煙，脫下眼鏡捏捏眉心，順生瞧瞧他，他今天動作異常多。應生退了眼鏡；有如退了他的防護罩，一雙眼睛在白日青天下，無一點招架之力。但他馬上又架上了。

　　順生怨懟道：「投資投資，經濟好景俺們說投資，現在世道這樣差，豈不是灶坑挖井白費勁兒。」

　　應生向他再要一支大前門道：「旗勝要是能挺過這幾年，說不定有所發展。」他點了煙挨著椅背交腿抽起來。

　　「能不能嫁禍給他？」順生問道。

　　應生搖頭道：「佈局的時間太長，而且未免太卑鄙。」

　　順生急得在房裡團團轉，沉吟道：「要個快刀斬亂麻──乾淨俐索的……」他愈急愈毫無頭緒，惱得拍膝蓋跌坐下來道：「媽拉巴子，真恨不得一把火把它燒了。」

　　應生手一抖，一大截子煙灰落到他衣上，他騰出手來禪撣，吸一口煙慢慢的道：「你何不真把它燒了？」

　　「燒了？『順生睜大眼望著他。他臉上瀰漫煙霧。他大口吸著大口噴出，煙霧永遠散不盡。

　　應生煙霧後凝視著順生，重重的道：「最快、最乾淨俐索的。」

　　為怕順生動搖，他強調道：「我完全在為你設想，我是一點兒沒得撈哨兒。要不是你惹出這樣大的禍，咱們也不必出此下策。」

　　「官府會查。」順生久久始擠出一句話來。

　　應生乾笑道：「民間失火多的是，這點屁大的事兒，誰管。」

　　「真的只有這法子？」

　　應生站起來背著他道：「如果有更好的法子，我當然也不想。」

　　「不會露出馬腳吧？」

　　「那得看我們怎樣實行。」

　　「真的只有這法子？」

　　應生不耐道：「好了好了，要是你怕成這樣子，那就算了。」說罷作勢要出去。順生一橫身攔住他道：「好，燒就燒吧！」

　　他們的謀劃，是行動那天，應生到旗勝假裝有急事找順生，兩人一道離開，臨行順生留話要爽然晚上關店門。順生認識不少流氓地痞，給兩錢兒就肯賣命。當晚就買通一個，抓個機會從後門溜進去，在旗勝縱火，先打帳房燒起。順生因怕火勢一大，不可收拾，會株連整個商店，反而引人注意，弄巧成拙，便提議縱火人亦作救火人，看裡面燒得差不多了，使高聲喊救火。順生平日在店裡睡，毫無事故；如今爽然雖不過夜，但既是他關的店門，粗心大意的罪名，他起碼得背一半。

　　應生午夜才打順生房裡出來，抖抖的把剩下的一截煙吸完，扔到地上，踩熄了，吹著口哨回房去。

　　寧靜的蟈蟈兒，夕噤晝鳴。趙雲濤數落她好幾次了，養著這麼一隻勞什子，吵得要命。寧靜不理會，照樣喊江媽帶黃瓜心來飼它。

　　趙雲濤出院的前兩天，烏雲靉靆，倚窗往外瞭望，瀋陽市的天矮了一大截兒，房頂就是癱瘓的雲肢，死氣沉沉。

　　寧靜在房中消消停停，只覺百無聊賴，慼慼慇慇。爽然好幾天沒來找她了，又是這樣的天氣。趙雲濤叫她關窗戶，她也沒聽見，早早爬上床蒙頭睡了。

　　半夜果然雷電大作，橫風暴雨，一聲大霹靂，寧靜夢裡乍醒，擁被坐起，一室的白電光。彷彿這房間在眨眼，眼瞼一升就大放光明。轟隆的雷聲迢遞傳來，一級一級的，像在下天梯。寧靜發覺窗下積了一大泓水，再望望窗戶，原來沒有關，忙不迭的涉水去關了，她輕「喲」一聲，拿起白天擱在窗台上的蟈蟈兒和宮團扇。蟈蟈兒已經死了，宮團扇也濕了個透，落得紅黃牡丹一場僝僽瘦損。寧靜心裡大為惋惜，想他日乾了也難有昔日風采。

　　外面的街燈在雨裡發酵得格外膨脹，隔著瀟瀟颯颯望過去，彷彿隔著重重的珠箔繡簾，不過都是簾捲西風罷了。她直直的呆望了半晌，循著燈柱望下去，光浸浸的一圈地面印著條人影，她揉揉眼，以為看錯了，趴在窗玻璃上再看，膜著玻璃上的雨跡痕痕根本無法看清。她手忙腳亂的關了窗，心裡只是撲通撲通跳，一繩繩狂雨鞭得頭臉麻麻的，她探出身子細瞧，真的是爽然，吃了好大一驚。他的怪行徑，她是習以為常的，但也沒試過誕到這種地步，幸而她是和衣睡的，此時不用再換，便嘀咕著提把繡紅傘下去了。

　　遠遠的迎向他，悠忽忽如夢相似；她隱隱的有些心怯。萬一看錯了呢，但不大可能的。她最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，他用自行車載她，風中月中都是他的氣味。她現在也是這般感覺。可是因為這樣，她反而有點近親情怯了。

　　爽然看著她輕倩走近，一手撐傘，大風吹得她垂在腦後的辮子時時在腰間探出來。他心一疼，不防備一顆淚滾了下來。恍惚間，寧靜是看到了，但以為是雨珠。那時他淋得落湯雞似的，襯衫的原色也看不出了。

　　他滯滯的望她一眼，機械的接過傘撐著。她就著光向他臉上端詳一下道：「沒睡好？怎麼擱摟眼兒了？」他不答她，不知是風雨聲太大他聽不見，還是他不願意答。

　　她嘟噥著又道：「這麼大個人，也不知道帶把傘，想得肺炎過過癮是不是？」

　　他高，雨傘遮不著她，斜雨打得她遍身濕了，她輕笑著解嘲道：「這麼大的雨，帶傘也不濟事。」但他還是撐下去。長久以來，雨中撐傘。成了人的本能了。

　　她沒穿鞋子，更矮了幾分，側仰著頭看看他。他目光眙眙的望著前方。喉骨動輒吃力的起落著，雨水從髮梢滴落，順著脖子流，那樣木無表情，但和她那樣近，彷彿他只是一棵樹，而她是樹上寄生的籐蘿。

　　她念叨著說：「我爸爸後天出院了。」她瞟瞟他，他仍舊沒反應。

　　她又說：「爸爸說你找過我，我沒在。說你……說你不會說話兒，熊大夫也沒怎地，你倒說人家賴里巴嘰的。」

　　他默默的眄她一眼，她覺得很驚心動魄。這樣的夜裡，她只渴望時光在傘下永遠停留，又明知什麼都留不住，那種感覺，簡直是撕心的痛楚和無奈。

　　黑地裡遍地水溝子，她一雙光腳丫肆無忌憚的亂踩，濺起串串水珠子。反正兩人都水淋淋的，不在乎多沾一些水。

　　他們無目的地亂走一通，寧靜環視一下，不知道身在何方，到處是密密風雨，沒有一絲人氣，她模模糊糊的覺得他們根本亦不存在，他們亦化成了風風雨雨。她怕起來，竭力要找話說：「爸爸出院了，你說我用不用留在家裡陪他一段日子？」

　　他兀自低頭走著。

　　風趕著雨編編織織，他們也被織進這夜晚的錦繡中。她有點發抖，大聲道：「熊大夫向我求婚，已經好幾次了。」

　　爽然仍然不嗞聲，她慌張的望望他。原來他只是一個木頭人，枉她還以為她與他有多親。她拽拽他的袖子哭聲道：「我有點怕，你有沒有聽見，我怕，你快送我回去。」

　　他騰出手來拍拍她的肩膀，她冒火了，使蠻力一甩把他甩開，站在那兒瞪著他。他總是那樣子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，就鬱鬱的悶著頭自顧自走，不告訴她，也不搭理她。

　　他握住她的手腕試圖拉她回來，她拚命往回掙，他緊箍著不放，她急了，咬牙用盡氣力推他，他腳下一個不穩摜倒了，「啪塔」一聲濺起許多水花，雨傘骨碌碌讓風刮走了。她嚇得哭起來，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，離了他跑回去了。趙雲濤出院那天，寧靜還覺得那個風雨夜所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。她至今完全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，更不能理解自己怎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。他得罪她了嗎？沒有，挑離她了嗎？也沒有。她只記得她推他一下子，他摜倒了，弄得滿身泥水。那晚上的事兒，她只想完全忘記。

　　當天她就到撫順去了。趙雲濤沒有阻攔，要攔也攔不住。她下了火車便直抵歡樂園。的確是歡樂園，叫旗勝綢緞莊的，可是她來回走了兩趟都找不著。她沒有看橫匾的習慣，這時也只得抬頭看看，果然是那爿封了的。她一直也約莫覺得是，但因為不大相信，希望自己是記錯了。那爿店，門板燒燬了一部分。她打燒了的地方窺進去，裡面焦黑焦黑的，燒了，全都燒了，她還領悟不出什麼來，愣愣的看了好半天。真的全都燒了，只有一些燒剩的布角，漏出點糊舊的紅色。她摸摸那完好的門板，彷彿昨天才來找過他，裡面還是花花綠綠的蘇杭綢緞。

　　緊鄰的兩家店舖也被殃及了，但影響不大。寧靜到其中一家打聽，才知道是前幾天晚上的事。店裡失火，救得快，不然不堪設想。她再問詳細，拈指上算，正是爽然找她的前一天晚上，那麼……她心惶意亂起來，馬上僱車到河北爽然家。

　　竟是素雲應的門。寧靜劈面就問：「爽……表哥呢？」

　　「和老林伯到瀋陽去了。」

　　「去瀋陽幹啥？」寧靜緊接著問。

　　素雲往裡讓道：「到裡邊兒再講。」

　　她給寧靜沏一杯茶。兩人廳裡安坐了。

　　寧靜問道：「伯母呢？」

　　「身上不自在，躺著。」

　　素雲接著道：「旗勝失火了，你知道？」

　　寧靜道：「才去過。」

　　「爽然沒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寧靜搖搖頭。

　　「失火的第二天不見了他，俺們都以為是找你去了。」

　　寧靜潸潸流下淚來，又忙不迭的拭掉。

　　素雲紅了眼眶娓娓的說：「有人跑來告訴的，爽然趕到的時候，已經燒得差不多了。他一直很有信心把旗勝搞好，攢點錢結婚，他說要他的妻子過得舒舒服服的，一點兒苦都不能讓她受。」寧靜想問是和誰結婚，但還是決定不問。素雲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有一種光亮的虔誠的神情，那麼想必是她了。

　　「……他傷心極了，不吃，也不睡，從早到黑的發愣。第二天他不知哪兒去了，回來就病，那個樣子駭人極了，我還捉摸他會死呢。他是最討厭吃藥的，把伯母熬的藥全砸了。老伯氣得揪他起來給他兩個耳光，逼著他到熊老闆那兒交代。唉！我也不知道他是病好了沒有。他自小就要強，一個不如意，連命都可以賠了去。真叫人操心……」

　　寧靜捧著茶杯，盤得它團團轉。她不知怎麼覺得很難過。她知道的爽然，和素雲口中的爽然，竟不是同一個人。她彷彿在聽著素雲講另外一個人，一個她不認識與她無干的人。素雲繼續著她的述說，在寧靜聽來，聲音越來越遠，關於一個尋常家庭清官難判的事兒。

　　寧靜一路旁若無人的哭著回家，到家了又倒在床上大哭。她和爽然，輾轉一場，竟連知心都不是。他是綢緞莊老闆……綢緞莊老闆……她再三的想，異常拂逆。爽然是怎麼都和老闆沒關係的。然而他就那麼看重一爿綢緞莊嗎？為了它不餐不寢的，那麼看重它。她畏懼起來，努力回憶她和他在一起時是講什麼的，可是她一點都想不起來。他的樣子呢，他的奔兒樓（額頭），大概挺飽滿的吧；眉毛呢，記不得了。眼睛小倒是真的；他的鼻子尖尖的，鼻翼薄，因而鼻孔顯得大；嘴唇呢，好像也挺薄，怪俏皮的；下頦兒則是尖挑挑的；還有骨給（顴骨），險峻高峭的；鬢髮低低的，那兒一顆黑痣，她親手刮過。還好，她還記得大半，可是這一來，她覺察他也是薄相人，不由得又擔心起來。還有什麼她是知道的？她一直忘了問他有沒有念過大學，不知怎麼一直沒想起來問。還有他小時候唸書成績怎麼樣，他有沒有在外面工作過……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這些事兒的重要性。

　　為什麼他們以前不曾談起過？他們究竟談些什麼的呀！從始至終，她都那麼滿足於只知道他愛吃煎餅果子、稻香村的爐果、老邊餃子館的餃子、李連桂大餅鋪的大餅、香瓜、葡萄；愛聽風雨聲、惡聽蟬鳴聲；愛看電影京戲……就只這些了。她無法想像他發脾氣的樣子，無法想像他也會砸東西。可能在她面前，他總帶幾分仙氣，教她也飄飄若仙的，不問世事。但也不，一定是他瘦，仙風道骨的，給她錯覺。她幾乎歇斯底里的亂想一氣，愈想愈恐懼，搗心搗肺的不甘。那樣費盡心情，摧盡肝腸，到頭來她是除了他叫林爽然外就他的一切都不知道的。

　　當天晚上，她就回瀋陽去了。

　　她變得非常懶，老窩在床上想心事。吃不想吃，睡也睡不著。往年這時節總把母親的書搬出來曬，現在也沒有了。只有熊應生來了，她會出來聊一聊，笑一笑。他休假使兩人結伴去看一場電影吃一頓館子什麼的。旁人冷眼看著，都覺得他們挺登對的，相處得也融洽，就等談論婚嫁了。

　　應生重提婚事，寧靜考慮一下：也好，不用爽然再為她為難。但她沒有賭盡，留了後路，提議先訂婚。應生答應了，便擇了吉日在飯館請幾桌席。趙雲濤本要請林家，然而寧靜堅決反對，只得取消了。應生送她一隻刻雙喜足金戒指，即席給她戴上。她牢牢的瞅著它，竟不大信，差點兒沒把它當場拔下來。她送他的也是足金戒指，戒指面無雕無琢，空白一片。

　　她朗日下走走，會佇足就著太陽欣賞指上的戒指，金扎扎的搠人眸子。那喜氣洋洋的兩個喜字，教她安心許多。

　　再見爽然，已經過了白露日。是爽然來找她。寧靜訂婚了，傭人款待他的目光自是另一種，但他一點都不覺得，他沉醉在熾烈的期望的心情中。他什麼都想好了，旗勝沒有了，他仍然可以和寧靜結婚，然後到上海。他舅舅家的綢緞生意需要他幫忙。當日回東北，他舅舅還因為他沒能留下幫忙而深表遺憾。旗勝的燒沒，使他灰心絕望了好一陣子，如今想來真是不必要。

　　寧靜看見他無事人般的笑著，也不知是什麼滋味，只是緊張的坐在她戴了戒指的右手上。他始終訕訕的，望著她戇笑，白牙昭昭。寧靜打量他道：「怎麼瘦成那樣子？」

　　他撫撫臉頰，喃喃道：「是嗎？不可能吧。」他惜惜撫著，疑惑起來。

　　她忍笑道：「那麼久，哪兒去了？」

　　他期期艾艾的：「到……到……到杭州去了。」

　　對，到杭州去了，不告訴她一聲。他什麼都不告訴她，等做了，愛講再跟她講。他永遠是那樣子。她就那麼不配和他分擔！

　　「你有沒有念過大學？」她忽然問道。

　　他不解的乜乜她，搖搖頭。

　　她點點頭，表示知道了。其實她真的沒興趣知道這些。問一問，完一完禮似的。

　　那隻戒指梗痛了她，她想他終會知道的，倒不如由她告訴他。爽然正躊躇著不知該怎麼向她開口求婚，得小心一些，他這小姑娘是最敏感又心思叵測的，他幾乎對她敬畏。萬一她拒絕，他可是會死的。他們互相估計了一刻鐘，同時說出個「我」字，兩人都笑了。爽然剛才本是一鼓作氣，氣一洩，沒那麼容易再提起來，便笑著寵寵的向她翹翹下頦兒，要她先說。她俯低頭，慢慢又不得已的挪出右手，那一剎她軟弱不堪，右手的骨頭都化掉了，只得靠左手把它提起來放在腿上。

　　黃黃的金戒指黃蜂似的釘入他眼中，他立刻什麼都明白過來，簡直怕她啟齒，但已經來不及了，她是這樣說的：「我和熊大夫訂婚了。」他愣望著她，完全不能領略她的神情，只盯著她小巧的嘴一翕一張，作踐他的命運。她獨自幽幽的說：「我想我訂婚了，你就可以和陳小姐結婚了，不用老決定不了。而且……我們到底還生分。」他不敢站起來，怕站不穩；但也不敢面對她，怕會失態。只覺喉嚨裡一陣翻湧，快要把持不住了，終究還是走到門邊，扶著門框立著。她就那麼沒耐性，一點都不為他等等。害他病榻上朝思暮想，夙籌夜劃，都為的這一天。好在讓她先說了，要是他先說，真不知怎樣收場。但他永遠失去了她。

　　他無論如何該說些祝賀的話，遂道：「那我恭喜你。」語音哽哽的。

　　她鼻子酸得像要變成流質了，眼淚不能自止的猛流，幸而他背著她，看不見。她想他也是流淚了，所以頭也不回，再見也不說，逕直走了，走得很快，死欠著頭。

　　她很想攆上去，告訴他她是騙他的，跟他開玩笑而已。為什麼會答允熊應生的呢？當時似乎理由十分充分。現在她一項都記不得了。她想起爽然還未告訴她他那「我」字下面是想說什麼的，下次記得問他。

　　寧靜不愛想事情了，就是窩在炕上睡，愈睡愈累，頭髮亂亂臉青青的，一點不像訂了婚的人。周薔有空總拉她出去解悶兒，但許多寧靜以前愛的現在也不愛了。世上的事物開始漠漠的待她，她也漠漠的待它們。唯有一次，她和周薔經過一間傢俱店，櫥窗裡擺著一扇四摺屏風，上面雕的元宵節，一個大白月亮，照著熱鬧的元宵燈市，紮沖天辮的小小孩兒你追我逐，妙齡女郎斗篷撚地，五陵少年風流自詡。寧靜趴在櫥窗上以手圈額看得出神，總總往日恩情一時統統湧上心頭，周薔催幾次催不動，知道是哭了，忍不住把她扳過來叱道：「你既是要後悔的，你當初為啥不想清楚再答應熊大夫。你選中他了，就得跟他一輩子。你這樣遭盡自己，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？」寧靜細想，也對，選定他了，就得盡心力跟他一輩子。她安靜下來。

　　她和應生每個週末去玩一次，成了慣例。他走路很快，她老追不上，他又是個不屑體貼遷就的，往往兩人不見了對方，通街劃啦個好半天，找到了。他總怪她只顧著瀏覽，不貼著他走。她喜歡的小吃零食他全不喜，專揀有名的飯館，三口菜打發三碗白米飯。寧靜必須常常提醒自己他是她選中要跟一輩子的，才可避免與他衝突。

　　她喜歡一個人走在秋天的街頭上。點心鋪的各色月餅都出爐了，大東門果木行的秋子梨安梨平頂梨香水梨都上市了。各種香瓜擺得滿街都是，空中蒼徐徐漫著叫賣「刮饢好榛子」、「糖炒栗子」的聲音。她看不及的看。路上秋意墊腳，各人有各人的心願。

　　入冬下雪，她更藉口不出門了。周薔說她都要把自己摀餿了。然而，她如今是連自己都可以盡拋棄。

　　如往年一樣，趙家院子的簷頂欄杆棲宿著無限倦意的白雪。所有白雪都是浮雲遊子，從天上來，終將回到天上去。因是天陰，寧靜疏慵更甚，吃過午飯後，自個兒悶悶的坐在台階上。不知怎麼想起堆雪人來。她覺得這主意不錯，讓她活動活動，免得萎頓下去。可是惰性未除，懶得動彈，又還延挨了些時候才起身拿鐵鍬去。她挑了一棵槐樹下開始動工。許是久無勞累，她不久便有點氣喘不支，一臉汗津津的。她休憩一會兒又繼續，越堆越興頭，堆出了身子的雛型。她蹲下來攏攏拍拍。這個身幹她堆得極高闊，把她整個給藏起來了。她聽得有人敲門。應生這時候上班，不會是他；猜是周薔。寧靜不禁笑了。這時候才來，沒趕上身軀，倒趕上雪人頭。

　　江媽跑去開門，寧靜停了動作，屏氣埋伏，準備出其不意唬周薔一跳。人進來了。她單著右眼往外覘窺，險些兒沒把雪障震倒。只聽爽然問道：「你家小姐在不？」

　　江媽笑道：「在，在，在堆雪人玩呢。」她扭頭一看，並不見寧靜，便朝未完成的雪人走去。

　　爽然的胸口像讓什麼壓著似的，一手的冷汗。只見江媽向雪外咕卿一陣，一徑進去了。

　　他盯著那地方不放，寧靜終於冒出頭來，像一隻畏怯膽小的小白兔。他一陣心疼，喉間哽咽起來，向她微笑一笑，起步趨近。寧靜此刻見著他，只想大聲喊他的名字，或者大哭大叫都好，就是不要不做聲。

　　他們隔著那堆雪，都覺得冷。他強笑道：「咱們很久沒見了。」他講了這麼一句話，兩人都有點愕然。他替自己打圓場道：「你還喜歡堆雪人？」他覺得這句更糟，她卻紅了臉，笑一笑，瞥瞥他脖子上的圍巾，是她替他打的那條。

　　他笑道：「我幫你把它堆完？」

　　她知道他已經很努力，不能再讓他獨撐下去，便笑說：「好。」

　　他們默默的攏攏塑塑，默契依然非常好。兩人都有了恍惚之感，好像回到以前去了，不同的是現在懷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眷戀。她強烈的感覺到她是錯的，她始終與他最親，所有生疏都是假的，故意錯導她的，而她居然上當。這般想著，她止不住落淚，爽然拉她道：「咱們進去吧。」

　　她讓他進了自己的房間，給他倒茶，火爐裡添了煤，依稀覺得是一家子。

　　空氣一暖和，他們的情緒便沒那麼繃緊的。她抱枕坐在炕上，靴後跟兒蹴得炕壁跫跫然。他呷一口茶道：「過兩天兒我就到上海去……大概不回來了。」

　　她停了腳，望著他，等他講下去，但他沒有。她有許多話想問他，比如他是不是和陳素雲結婚了，他為什麼去上海，去上海幹啥。這些她都希望他能自動告訴她，但她更知道他不會。他決定瞞她一輩子，瞞著她老，瞞著她死，哪怕他們已經如此親。

　　他踱到窗前道：「我到上海會幫舅舅經營他的綢緞買賣，然後……」說到這裡，他發現窗上有他的名字。天冷窗內結霜，霜上可用手指寫出字來。而他看見他的名字清晰玲瓏的印在霜上，也是這幾日天陰，未被融掉。她還是想他，懷念他的。那麼，為什麼呢？這問題他很久沒問了。他不相信寧靜像他父親說的因為旗勝垮了，而嫌棄了他。他一直沒有怪她。

　　寧靜正奇怪他會把事情詳細告訴她，他卻住口了，想是中途變卦，要保留秘密。她想問他上次他的「我」字下面是說什麼，不過她又怕提起那天的事，便放棄了。

　　「你什麼時候南下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約莫七月。」

　　「到上海？」

　　「先到北平。」

　　他回身坐到她身旁，道：「上海的小吃多極了，你一定得嘗嘗。」他屈指數道：「有煮乾絲、蟹黃包、蒸飯團、麻團……」

　　「等一會兒，等一會兒，讓我記下的。」她忙去取紙筆，看見抽屜裡半闋詞，又多添一樁心事。好像什麼都擱下了，都擠在今天趕出來。

　　爽然在高粱蓆上凹凸不平的把剛才那幾個名目抄了，接寫下去：「……四喜元宵、燒買、涼團、三丁包、鍋貼、片兒湯、春卷、餛飩、拌麵（「王家沙」）、餚肉……」他還給她畫，兩手比劃著，方正的一塊，這麼寬，這麼厚，棒極了。她又有以前那種幸福的感覺。

　　他講完了，再來的是一大段的冷寂。

　　她小心的屏著紙張，四邊比得齊齊的，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放好，拿出那半闋詞輕笑道：「你瞧，說要送你的那闕詞，還沒有填完呢，有一陣子不知塞到哪個旮旯了，最近才冒出來。」他過來看，她把他推回去道：「你坐一會兒，我馬上就填。」他瞪著那隻金戒指。

　　她特意找出毛筆墨盒，啣筆想了一想，蘸墨寫了。寫完撮唇吹一吹乾，屏起來入了信封，給他道：「回家看。」

　　他們隨意聊聊，都在延挨著，都不敢看外面的天色，然而天色漸漸暗了，會有人來叫她吃飯了。他起身走到她面前，她不敢看他，眼梢彷彿覺得他的夾袍動了一動，她以為他要走，猝然抬頭，覺得他要壓下來。

　　他笑一笑道：「我走了，你保重。」

　　她要送，他不讓，她便開窗看他。暮色昏昏，她凝視著他移動的身影，心中悽切，脫口喚道：「爽然！」他向她揮揮手，走了。她瞧見霜上他的名字，知道他是看到了，覺得非常放心。

　　爽然一出門，便拆開寧靜給他的信封，借式微的天光讀紙上的小楷：

　　　　片片梨花輕著露，舞盡春陽姿勢。

　　　　無情總被多情繫，好花誰為主，常作簪花計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◇

　　　　人間多少閨門閉，門前落花堆砌。

　　　　隔窗花影空搖曳，近來傷心事，摧得纖腰細。

　　　　　　◇　　　　　◇

　　每個人都有過快樂的日子，屬於他和寧靜的，已經完結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張爾珍和程立海在長春結婚，給寧靜寄了一張結婚請柬。應生陪她去了一趟。

　　爾珍將為人婦，比以前端莊嫻靜了。婚宴上親眼的拉著寧靜講許多話兒。寧靜打量她半酡紅的臉龐，覺得她是真的快樂。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，大概就是這樣驕傲滿足。爾珍問她：「你表哥呢？」她過一刻才想起來是指爽然，不禁百感交集，掩飾什麼的拉過應生來介紹。大家談起三家子問路的一段淵源。只覺得人事難料，都唏噓驚嘆不已。

　　這一年七月，寧靜離開東北南下。此去料定沒什麼機會回家鄉了，自不免離情外更添傷感。她翻出地圖找印尼。那樣遠而陌生，香港近得多，就在廣州下面。後來她知道是去香港，開懷了不少。親友間多有請客餞別的。她自個兒愛去的地方多去蹓躂蹓躂，有時候周薔陪她，原打算愛吃的也多吃吃，但好胃口沒有了。

　　同行的有熊柏年夫婦、熊順生，當然還有應生。到了北平，他們在旅館下榻。第二天到機場接應生母親。

　　應生母親原名潘惠娘，廣東梅縣人。常時繫一條垂地紫底彩花沙龍裙，上衣印尼人管它叫谷拍雅（KEPIJA），緊緊的抿出一環肉來，有時候也穿穿旗袍褲子。她頸腕上的哩嘟嚕戴著金鐲金鐲，右手無名指上套一隻玉戒指，綴著她粗糙的淺棕皮膚，有一種土豪鄉紳的珠光寶氣。她的相貌倒是和藹的，應生卻並不像她。隨潘惠娘來的是一個望五十的瘦削婦人，熊家都管她叫三嫂。

　　初聽客家話，寧靜覺得簡直身處異域。在她，客家話有不可抗拒的排斥意味，一錐錐釘得她千瘡百孔。過幾天兒她略略能聽了，簡單的、慢板的。那是一種教她孤獨的語言。

　　寧靜很快就感到潘惠娘和三嫂對她的敵意。潘惠娘除了機場裡上上下下把她審閱一通，就壓根兒沒正眼瞧過她。她告訴應生了，他說她敏感。

　　他們在北平逗留十多天，行程安排得很鬆動。熊柏年是識途老馬，充當導遊，領他們逛天壇、故宮、頤和國、北海、西山、長城……他們老一大堆人擠到一塊兒，寧靜一個人拉在後頭，也沒人睬。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長城了；臨風佇立城上，長城外是她大豆高粱的家鄉，長城內是她獨在異鄉為異客。

　　然而日子逐漸難過，她驚覺她是一個人離鄉別井，另外的一大堆人，在她生命中什麼都不是。

　　到上海的火車上，他們買的是軟臥。潘惠娘硬要寧靜出去坐硬座。寧靜聽不大懂，只見她一隻手一味往外搧的趕她，她辮子一甩氣沖沖的出去了。熊太太讓她進熊家的軟臥廂她也不接受。

　　火車「公洞公洞」的在軌道上驅馳，田疇綠野刷刷的飛逝。應生出來陪她坐。

　　她硬聲道：「你媽又沒要你出來。」

　　「她老人家，你何必和她計較，我陪你就是。」

　　當時你大可以為我爭取爭取，她想。

　　那樣的女性，年輕的時候讓婆婆踩，自己當了婆婆，理所當然的踩媳婦兒。這根本是因襲的惡性循環。

　　應生道：「你就將就點兒，老人家，哄哄她不就結了。」

　　寧靜怒道：「我還不夠將就，你媽存心轉登我你看不出來？別忘了我還不是熊家的人呢。」

　　他忿懥的盻盻她，不再吭聲。

　　熊柏年在上海市的西郊區蓋有西式洋房，應生的堂哥哥熊廣生和堂妹妹熊麗萍就住在那兒。抵達上海的那一天，大家都累，不打算再到哪兒，晚飯後便在客廳裡濟濟一堂的喀嗒牙兒。寧靜缺席。應生勸他留下，省得別人問起他難交代。寧靜多半聽不懂，乾瞪著眼發獃。潘惠娘或三嫂開腔時她渾身汗毛都警惕的豎起，隨時預防她們又在彈劾她。往往也聽到。「趙寧靜」三字被提起，趕緊收懾心神聆聽，但話已經講完了。有時是她聽錯了，有時是她錯過了。熊麗萍特地鄰著她坐，撩她說活兒。麗萍是典型的上海時髦女性，二十二三歲年紀，濃妝艷抹，花裡胡哨兒的。隨時腳一跺，髮一蹦，又活澄又跳脫。寧靜陡地聽到潘惠娘說她，捉摸不著說什麼，只聽麗萍道：「大娘，你有一個長得這麼俊的媳婦兒，還有什麼不滿足的！」

　　潘惠娘一字一字道：「我不喜歡東北人。」

　　寧靜清清晰晰聽入心中，她發覺廳裡的人都在注意她，便假意拍麗萍道：「老婆婆才剛兒說什麼來著？」

　　眾人才恢復自然。熊廣生問道：「爸爸你不是說要拖一年的嗎？怎麼倒這樣快下來了？」

　　熊柏年帶幾分僥倖的告訴他旗勝失火的事兒：「……想起來真得謝謝那場火，把俺們解救了。」

　　其實熊廣生早於信上獲悉這回事，這般問他父親，是給他父親機會在沒有聽說過的人面前演說罷了。

　　寧靜恨視著他們，想她和爽然，雙雙落得他們這樣揶揄嘲弄，心中大感悽涼。

　　她念念不忘爽然寫給她的上海小吃，但他們每每上「老飯店」「大三元」「老正興」這些有名飯店。雖然這些大飯店各具特色，老正興的魚她亦讚好，但爽然給她寫的、她至少得吃一兩樣。一次他們去外灘，經過「王家沙」，她悄悄跟應生說：「聽說這兒的拌麵很好吃。」

　　應生朝裡張張道：「髒得要命，媽媽哪裡能慣。」

　　「就咱倆來好了。」寧靜道。

　　應生粗聲道：「那有啥好吃的，別小孩脾氣了。」

　　他如今只是唯母命是從。對他，寧靜不奢望什麼了。換了爽然，早已扯了她過去打一場風捲殘雲的大混仗了。

　　上海這地方，除了有限的黃浦江外白波橋哈同公園，沒有什麼可去處了，熊柏年和熊廣生忙著結束中藥行的事，麗萍天天陪她母親、潘惠娘和三嫂出去逛公司。寧靜一個人一間房，獨門獨院的過起日子來。

　　這天早飯廣生突然問起爽然的近況，只有熊柏年答他：「也難為他，旗勝燒了，夠他受的。聽說到上海來了。」

　　廣生道：「不可能吧，他來了怎會不找我？」他接著自語道：「讓我到他舅舅家打聽一下吧。」

　　她恍然若失，想問問爽然的舅舅家在哪裡。她和他可是立足在同一個省裡的！但，這時候，還見面做甚。

　　她吃得最慢，只剩她一個了，便撂下不吃，一徑到應生的房間，問他去不去散步。手剛搭上門柄，順生的聲音在裡面響起。寧靜對順生毫無好感，想過一忽兒再來，尚未舉步，「林爽然」三字一劍劍插入她心上。她留了個神，只聽順生說道：「………我說的錯不了，準是那姓林的知道了，所以不來找廣哥。」

　　「對，他和廣哥交情不錯，到了上海決不會不聯絡他。」應生道。

　　「可不是……喝，知道了又怎地，廣哥不知道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萬一廣哥找到他，那可說不定。」

　　順生道：「他沒憑沒據，廣哥也不會信他。……嘻嘻，俺們做得嚴絲合縫的，除了你、我，和那放火的，誰知道，就算穿底兒了……」

　　寧靜只覺腦裡轟的一響。

　　外面光天化日，但她心裡的天已經黑盡。方才的一陣急跑，使她汗水浸浸的。可是現在什麼都沒關係了，她一條命，也抵不了爽然的一場劫數。她匆忙間沒有帶錢，只得沿著大路走。初秋的太陽還是毒，她卻無知覺了，也不知走了多久，走到哪裡，抬眼環顧。覺得地方有點眼熟，問問才知道是南京路，直通外灘。她瘋狂的來回亂走。她記得「王家沙」就在這附近。她得吃一碗「王家沙」的拌麵。她找了很久才找到，卻恍然記起沒有帶錢，真是什麼都一波三折，她滿臉汗水眼淚，在店門呆站了個多時辰。吃飯時間，食客一批批來了又去，忙得那胖老頭兒顛著大肚子跑來跑去。看樣子是老闆，繫一條烏漆麻黑的圍裙，不時調過眼睛望望寧靜。他抽個空檔問她是不是要吃麵，她猜著他的意思，搖搖頭，老闆又忙他的去了。寧靜不死心，眼巴巴看著那些燻魚蹄膀漸漸少了。老闆看她仍流連不去，問她有什麼事，她嚷嚷道：「我沒錢。」老闆「哎喲」一聲拉她進去，覓個位子她坐了，逕自給她上一碗燻魚麵，道：「你吃吧，算我的。姑娘不是本地人吧！」

　　「東北人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另一邊有人喊他，他應了，回頭又催她吃。

　　寧靜想自己的親人，還不及一個不相識的老頭兒待她好，心中好生悽慘。她為爽然吃的心情，多於吃的心情，東西便吃不出味兒來。但因為餓了，又特愛吃麵，便呼嚕呼嚕地吃完，打個飽嗝，棒極了。

　　她跟老闆說明天給送錢來，他肥厚的手掌拍拍她肩膀說：「算我的，算我的。」他送她到門口道：「認得路吧！」她點點頭，卻往外灘的方向走。

　　她拐個彎，挨店細看，橫匾豎匾門聯門牌一一都看了。來到一家爵士茶莊，牆上一張節目單，題上「天籟雅集鼓書場」。右邊是一個豐腴婦人的半身照，微笑著向右方斜斜的望，滿足現狀的笑；左邊是三隻堂堂大字「章翠風」，下面是「日夜演奏，北方書場」，還有「日場三時，夜場七時半，地址西藏中路二四二號」。寧靜想可惜沒有錢，要不然倒可看一揚。節目單的下半小截是「中亞織造廠門市部」的廣告：專售各種大小被單、各種大小毛毯、各種大小枕頭……

　　寧靜笑起來，這樣看法兒，真要發神經了。她到黃浦江畔躑躅了一個下午，什麼都不想，光看著匆匆路人袂梢裾底的上海風日。黃昏時分，她雇三輪車回熊家。路很長，從夕暮駛入黑夜，簸簸頓頓，教人想到乖蹇半生，最後仍是獨自一人睜著眼睛走進黑暗裡去。她只希望永遠走不到盡頭。

　　她叫開門的老媽子付錢，拖拉著腳步踏過院子，聽到蟋蟀叫。她和爽然，竟完不了鬥鬥蟋蟀的心願。屋裡聚了一廳人，她正眼不瞧他們，低頭疾步上樓。應生喊她，喊了好幾聲，愈喊愈凶神惡煞。他氣烘烘的衝入她房間。連珠炮似的吼道：「我問你，你跑到哪兒去了。俺們啥都擱下了找你一整天你知不知道。你這也太不像話了，也不想想俺們會有多擔心……」

　　「擔心個屁。」她嘟噥道。

　　應生不會罵人，字彙少，句法不變通，一點搔不著癢處。

　　寧靜懶得理他，長著臉拖出皮箱，打開衣櫃呼嚕呼嚕搜刮淨盡，坐在床上疊將起來。

　　應生軟了口氣道：「有啥大不了的事兒你要走？你走到哪兒去？」

　　「回東北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他坐到她對面道：「回東北？別忘了我們是訂了婚的……」

　　「咱們解除婚約。」

　　他嚇了一跳，摁著她的手不讓她疊，道：「小靜，到底啥事兒你說清楚，別讓我不明不白的。」

　　她毒毒的仇視著應生。這個人，她該為爽然給他一個大耳光。她氣一提，真摑了，響辣辣的一大巴掌，五條紅烙的指痕，她的手也砭砭的痛著。

　　他本能的撫著臉頰，呆望著她。

　　她恨恨的道：「你這樣卑鄙，把旗勝燒了！這一巴掌，我是替爽然給你的。」

　　她繼續疊衣裳，沒再看他。頃刻，她聽到門響。他出去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應生送寧靜到車站，沒有向其他人解釋，臨走她到「王家沙」還了錢，買了兩隻金華火腿。應生跟她說，他在上海等她回心轉意。

　　沒有人想到寧靜還會回來，她自己也沒想到，而且那麼快。

　　眾人猜是小兩口兒嘔氣了，她脾氣又倔，回來倒不是奇事。只是她一個女孩兒，大老遠的從上海到北平再到瀋陽，膽子之大，夠唬人的了。

　　清秋天氣，寧靜鼻子吸吸，嗅的全是大漠金風，黃甘黃甘的，吹著她長大的，一草一木，那和她有過承諾誓盟的。她聽過的，看過的，仍然和她息息相關。還有她最親的，爽然和周薔，一個還在一一個不在了。

　　寧靜去撫順看爽然母親，送她金華火腿。林太太很是驚異，迎她進去坐。一院子的黃葉滾滾無人掃，外面的初秋，這兒是深秋了。

　　林太太比前見老了，家道反覆，是能教人衰竭的。她喊寧靜坐，廚房裡燜牛腱要看火。她出來的時候帶著毛襪子和針線盒，笑道：「好了，咱們嘮嗑兒。」

　　「林老伯呢？」寧靜道。

　　「和朋友出去找樂子去了。」她絨線瞄準了針眼兒，穿過去了，補起襪子來，笑問：「新姑爺待你挺好吧？」

　　「挺好。」她說，等林太太先提爽然。

　　林太太果然道：「爽然這孩子，這麼久都不來一封信。」

　　「他還在上海？」寧靜乘機問。

　　林太太搖搖手，補一針道：「三月就到美國去囉！他說想出國留學，他舅舅就給錢讓他去了。」

　　原來他已離開她那麼遠了，她虛虛的想著，不大能具體的構思是怎麼回事。她在地圖上看見過美國，很大很大呢。

　　「他……他和素雲……一塊兒去的？」

　　林太太甩手擺腦的，夾著針漫空戳著道：「不肯呀，不肯和素雲結婚，把老頭子氣得夠僵，兩父子吵得臉紅脖子粗的，到底沒結得成。」她乾脆放下襪子道：「爽然向來是不喜歡做的，不拘怎樣都不依，老頭子偏偏和他硬對硬。當初爽然和素雲訂婚我就不贊成，小孩子才多大，哪兒就定得終身大事？還不是陳老頭兒起的哄，看他們倆挺要好的。訂婚那晚上爽然溜了，老頭子把他抓回來，那個打呀，差點兒沒讓他給打死。」說著林太太拍拍胸口，真是猶有餘悸。她看看寧靜，道：「現在不作興父母之命那一套囉，婚事兒最好讓小孩子自己決定。沒法兒，老頭子不聽我的，硬說素雲等了爽然十多年了，不好白白耽誤了人家。屁，鬼才信，我聽人說，剛抗戰勝利，素雲搭上了一個國民政府的官員。你知道，那時候大姑娘嫁給國民軍的多的是。哼，讓人家當傷風的鼻涕──甩了。後來爽然回來了，死七八咧的不放。」她拿起襪子要補，提不起勁兒，又放下了，嘆道：「我倒願意你做我的媳婦兒，爽然偷著告訴我要和你結婚，偏偏你又不答應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寧靜奇道，心急跳起來。

　　「爽然沒跟你說嗎？那可奇了。他真的沒跟你說？」

　　寧靜咬著唇，搖搖頭。

　　林太太道：「旗勝燒了的那一陣子……哎呀，說起旗勝我就氣，爽然跟我說，是熊家那兩個男孩子鼓搗的，失火那一天唄，兩個人藉故走了。好像是其中一個欠旗勝錢……我也不大清楚。我要到熊家理論的，爽然說什麼也不讓我去。那兩個男孩子自小兒就好整他，這一遭兒可把爽然給整慘了，爽然又不喜歡爭閒氣。」

　　她說得聲淚俱下，用袖子揩揩。

　　寧靜看她岔開去了，一時不好意思打斷她，這時也管不得了，道：「旗勝燒了的那一陣子爽然怎的了？」

　　林太太回過神來道：「病了唄，病得折騰來折騰去的，老頭子不通氣兒，要他去瀋陽，回來病得更厲害，怕你等他，叫我到東九條去告訴去，我去了，找你不著，留下活兒了，老媽子沒告訴你嗎？」

　　「我沒回去。」寧靜道。

　　「哦………爽然那一病病了很長時間呀，病好了那個瘦呀，剩下皮包骨頭，說要養胖了再去找你，要不然你又要不高興，頓頓兒吃得撐撐的，唉，哪裡就能胖？我說你再不去人家都嫁囉，他才去了，開心得了不得，說要向你求婚……他真的沒跟你說嗎？」

　　寧靜只是一串串任那眼淚流。

　　林太太看她不做聲，又喋喋的道：「唉，回來就鎖在房裡不出來，說什麼也不出來，等他出來了，不吃東西。也不說話，我嚇得要命……」她禁不住嗚嗚的哭起來。

　　寧靜很是驚痛。她想設若當日爽然和她說了，她一定毫不考慮的和應生解除婚約。可是如今，好像嫁給誰都不用太講究。

　　「哎呀！」林太太驀的嚷起來，道：「你瞧我多丟三拉四的，爽然留給你一封信，托我有機會見到你就交給你的，真是，嘮了這麼久才想起來，要是忘了可糟了。」她抹抹淚進去拿了。

　　寧靜簡直像等了一輩子，一顆心跳得快停了。林太太出來把信給她，她抖得控制不住，待拆開了，又抖得幾乎沒法看。

　　信封裡附有兩條頭繩，原色約莫是淺藍，洗得泛白了，爽然的信這樣寫著：

　　小靜：

　　這兩條藍頭繩，我揣在懷裡很久了，一直忘了給你。記不記得那年逛元宵，你和素雲吃元宵，我離開一會兒，騙你說去買凍梨？其實我是去買這兩條藍頭繩，開春媽洗我的袍罩，竟也沒發現。藏在袋裡那麼久，真像歷史一樣。方才把你那闋詞掏出來，順手也掏出這副藍頭繩，我本可把這封信直接寄給你，但我又不能肯定是不是真想你收到這封信，如今這封信，能不能到你手上，只看天意何在了。

　　　　爽然

　　　　◇　◇

　　她不哭的。她現在已經學會不哭了，光是流淚，一大顆一大顆的流；淚流乾了，她欠這人世的，也就還清了。

　　這時候的東北，八路軍鬧得很厲害，長春被圍，連帶瀋陽也供應短缺；風吹里弄，也吹來一些瀋陽被圍的傳言，但那還是很遙遠的事。一般人都認為只是造反作亂，不久會撤去的。但是地方上的官員逃了不少，富有人家，尤其是地主，都暫時避到北平或更南的地方去。

　　寧靜看自己父親沒啥動靜，暗裡著急，問他好幾次，他都推說：「走啥呀走？走到哪裡去呀？我不怕。」她也並不是怕，誰也沒法預料情形會壞到什麼田地。她只擔心會有人進城殺人，她不能死，她死了，她一輩子也別想再見爽然了，這期間，應生的信一封緊接著一封，向她道歉，催她南下，告訴她現在上海只剩她了，潘惠娘回印尼去了，他們在香港，不會受任何人的困擾，結婚的時候，熊柏年可以做主婚人，寧靜想這也是一條路，出去了再說。她不能讓自己有萬一的危險，她得留著這條命見爽然。

　　這天周薔來向她辭別。周薔的丈夫小宋本是朝鮮人，家裡開麵館，目前經濟每況愈下，局勢動亂，便打算回祖國去。

　　初冬了，趙家院子灰撲撲的使人念起塵寰哀意。濁濁暮雲壓著老去光陰，高漲的情緒都低落不自拔。寧靜和周薔併坐在西廂台階上，想著生離和分散，她們互相知會了；但死別和重聚，她們永遠也不知道。

　　「不知爾珍怎的了。」寧靜捻著辮子說。

　　「是呀！」周薔頭髮留長了，每邊綴個淺黃花夾子，好像投錯季節的春消息。她突然碰碰寧靜道：「喂，我講個笑話你聽，我也是聽人家說的。說是瀋陽的運輸機往長春投糧食──有一次把米投到住宅的房頂上去了，把屋頂打個大洞，米都掉到炕上去了。」她說罷嬌笑著，寂靜裡分外清脆。

　　寧靜掩口笑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撣撣衣上塵，走下台階去。她陡地轉身仰臉問道：「你下星期一就走？」

　　周薔望著她俏尖的臉，點點頭。寧靜是第五次這樣問了。

　　「到大連下船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周薔走了，只剩她一個了，寧靜想。她顫著聲音道：「周薔，我真有點怕。你記不記得，我族裡的六叔，就是抗戰剛勝利沒多久，八路軍打俺們三家子經過，讓他們槍決的。」她突然跑回周薔身旁坐下，興奮的說：「我跟你們一道到朝鮮好不好？」

　　寧靜原以為周薔會很爽快的答應，誰知她猶豫道：「我當然求之不得，可是我老婆婆和老爺恐怕會有意見。」

　　寧靜定下心來一想，實在也是。她跟周薔去，人家就得供她米飯，十天八天沒問題，長遠下去，人家不嫌棄，自己都要不好意思，別說家境小康的，就算家財萬貫，也不見得能毫不計較。

　　周薔又道：「而且你到了那邊，一個親人都沒有，人地生疏，語言不通，將來的日子怎樣過？」

　　寧靜吁一口氣，走到院子中央，一抬頭，一隻灰鴿撲翅劃過。

　　她跟趙雲濤說，應生催她南下到上海與他會合，她答應了。趙雲濤自然為他們小兩口兒和好如初而感到欣慰，一面卻嘆說寧靜是走星造命。寧靜寫信給應生約好日子，連接而來的便是話別和等待。

　　她這次離開，比上次抱著更大的希望。因為這次是為爽然，上次卻不為什麼，雖然她這希望是那麼遙遙無期。

　　寧靜臨行的前一天，是個冬日晴天。因為她將要啟程，趙雲濤喊她多休息，好有精神上路，她坐在偏廳裡，手裡一本「紅樓夢」，是爽然買的那一冊，兩腿直直的往前平伸。她念著念著，忽覺臉上一暗，抬眼一望，竟是爽然進來了，背著光，他瞇著眼瞧。因為陽光太烈，她只看見輪廓，細節全看不見，彷彿只是爽然的影子來了，他的人卻沒來。她一陣昏眩，只覺爽然往下壓、往下壓，但他仍站在她面前。她迎上前去。也只是一個影子而已。爽然說話了，她用盡心力去聽，怎樣都聽不清，耳畔老是嗡嗡響。後來他牽她的手，領她出去了；兩個影子，不住的飄著，飄飄，飄遠了，成了天際的兩粒小黑點兒，最後連小黑點兒亦消失了，晴空朗朗的照在天上……

　　她一夢醒來，「紅樓夢」掉到地上了，踏出院子，卻是正午時候。她垂首一看，影子不在，已經隨爽然走得很遠，很遠了。

第三部　卻遺枕函淚

　　寧靜打先施公司出來，天正下著大雨，她一時無備，沿街截計程車亦截不到，想想「春來堂」中藥行就在附近，便冒雨走了去，希望碰到應生在，現在接近下班時間，司機準會來接，可以把她也接回家去。

　　到了「春來堂」，她那套淺粉紅撒金旗袍外套，已被淋成殷殷桃紅。上過寫字樓，都說熊老闆在店面帳房。因天陰關係，「春來堂」早早上燈，黑白地磚映著白白的日光燈，暗裡進來，只覺黑瞳白眼嚓嚓，撲面眨來，店裡有一位男顧客，背著她，斜憑櫥櫃，正在付錢。

　　見到她，店員紛紛招呼一聲「熊太太」，那男顧客卻未為所動，她頷首微應，提步往裡面走去，順眼瞥一瞥他，這時他已立正身子待走，側臉一動，她立刻怔一怔，覺得好生熟悉。經過了他，背後卻響起店員的聲音：「喂，喂，這位先生，還沒有找錢呢！」她不由自主的回過頭去，那男顧客也轉過身來，瞬即成了她的鏡子，照著和她一樣的神情、眼光和往事。

　　寧靜旋過身來面向他，幾乎要落淚。兩人都講不出話來，連旁邊的店員都啞了似的。寧靜稍稍恢復意識，想到底在丈夫店裡，不能旁若無人，使掛張客套笑臉，道：「好久不見。」聲音都變了，她自己也聽出來。勉強跨前兩步，示意他到外面講。兩人並肩出店，那店員卻忠於商德的追了上來：「先生，錢。」

　　他隨手拿了，連謝謝都忘了說，又隨手把錢塞入褲口袋裡，手卻留在裡面不出來了。另一隻手攫著藥包，散漫的拍著腿側。「真想不到！」他鼻孔裡哼著氣笑說了這句話。

　　雨勢大起來，濺得行人道上出水似的，路邊的鐵欄杆也在出水，反正整個世界都在出水，而人出的水是眼淚。寧靜真的哭了，悄悄擦去了一滴。他一直低著頭，沒有看到，褲袋裡的手復出了，把頭髮向腦後撥一撥，苦笑道：「我老了，老很多了。」

　　他是老得多了，一見面她就發現。頭髮已經半白，還好不禿。她記得他以前的皺紋。只在眼角那裡，如今散佈開來，整個人乾瘦掉了「你還好，沒怎麼變。」他又說。她想他也只有講這些泛泛的話，無可奈何，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走到街角，擠滿了避雨的人，前面再沒有樓簷了。他把藥包攢入西裝袋裡，免得淋濕。寧靜看見了，問道：「你有病？」

　　「沒什麼，有點感冒，買兩帖藥試試。」他看看錶又道：「咱們找個地方吃晚飯吧。」

　　他們過了馬路，進了一家「綠楊村」飯店。店裡人滿，他們站近門口等，可聽到外面雨聲嘩嘩的，裡面又人聲嘈雜。他貼近她的耳朵問：「你什麼時候來香港的？」

　　她湊前道：「快解放的時候。你呢？」

　　「五年。」他頓一頓又笑道：「兩人同在一個地方那麼多年，到今天才碰面。」

　　「我在香港，不大到這邊來。」

　　他點點頭，店伙來告訴他們有位子了。

　　點了菜，他又道：「你住哪裡？」

　　「香港堅道附近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哦，那是半山區……」說著手一揚道：「我就住在這裡附近。西洋菜街，聽過沒有？」

　　她歉笑著搖搖頭，把一杯茶擰得在桌上團團轉。

　　「過得好嗎？」這句話他忍了很久了。

　　她抿著唇不答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，道：「這句話問得不該？」

　　寧靜抽一口氣道：「沒有什麼該不該的，日子也沒有什麼好不好的。」

　　這樣等於沒有說，他不響了，故意用指甲敲桌，敲得辟哩吧啦響。瞅瞅看他，老了，越發的孩子脾氣了。他又左顧右盼，看看菜來了沒有，這一望倒真把菜望來了。

　　他執起筷子，卻不吃，讓筷子站在左手食指上，微仰著頭呢噥道：「幾年了？」隨之甩甩頭嘆道：「懶得算。」

　　寧靜卻聲音平平的說：「十五年了。」

　　「東北話都忘光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廣東話卻沒有學會。」剛才他點菜，她就聽出來他的廣東話最多只有五成。

　　十五年，算來他已是望五十的人了。她黯然低頭，趕緊扒兩口飯，飯粒鹹鹹，濕濕的儘是她的淚水。

　　他問她要不要辣醬，她不敢抬眼，沒理他。他看出來了，不做聲，在自己的碟子裡加了點，道：「『春來堂』我常經過，卻萬萬想不到是他的。」

　　這個「他」，自然是指熊應生。

　　「他可好？」

　　寧靜提高了聲音說：「他有什麼不好的，娶妻納妾，置地買樓，風光極了。」

　　他「哦」一聲，拖長了，好像有所玩味似的。

　　「有沒有孩子？」

　　「他有，我沒有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沒有問原由，她卻想起了千般萬種。當時堅拒給熊家生子，原就是為了守著對面這個人，以致熊應生決意納妾。這種話，在相逢異地的此刻，自然是不宜提，更不必提的。

　　寧靜還是很激動，他卻好像沒有什麼了。吃得很多，吐了半桌的菜屑和骨頭，剔剔牙說：「我就是不能吃菜，牙不好。」說著扣扣上顎兩邊：「這裡都是假的。」

　　寧靜挾兩筷菜道：「奇怪，人過中年，總是會發胖的，你反而瘦了。你瞧，我肚子都出來了。」她摸摸微隆的小肚子，嘴角有一種溫飽的笑意。

　　「我勞碌奔波，哪能跟你養尊處優的比？」

　　寧靜皺一皺眉，放下筷子道：「爽然，我本來不跟他的。」她的意思是當時她南下廣州，還並沒有本著追隨應生之心。

　　爽然誤會了，以為她是指她負情另嫁這回事，便道：「那也好，至少他成就比我高得多。」

　　她自顧自說：「我一個人，實在也沒辦法。」於是她告訴他怎樣在廣州與熊應生會合，來香港定居，熊家仍舊經營中藥行，又在新界廣置草菰場，生意愈做愈大。生意做大了，希望承繼有人，應生便納了妾，名字叫金慧美的，至今有兩個兒子。寧靜也有略過不提的，比如她在熊家的地位日益低微，獨居別室，與熊家儼然兩家人似的。

　　她不說，他也猜想得到。撐著頭端詳她，只見她臉上的肌肉都鬆弛了，會給人一種發泡的感覺，

　　「家裡都好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父親過世了，只剩下阿姨和小善，還在東北，現在按月匯錢給他們。小善大了，還算懂事，常和我通信。」她歇一口氣又說：「你呢？」

　　他苦笑道：「我都老了，他們怎會還在。」

　　寧靜望望門外，街上都墊上夜色了。門邊蒸包子的廚師把籠蓋一揭，白蒸氣熱呼呼的冒得一天都是，倒像是最後的白天的時刻也讓溜走了。她想起以前在東北和爽然在「小洞天」吃餃子的事來。她已經很久不想這些了。

　　「要不要上我家坐坐？」他問她。

　　「不要了，晚了。改天吧！」

　　「好，我晚上七點過後總在家。」他在美國念的是工商管理，現在在中環的一間貿易行任職。

　　他給她留了電話，說：「有空打電話來吧！」

　　兩人就這樣分手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次日寧靜果真去了，爽然下樓接她。他住在四樓，進門一隻小白色鬈毛狗繞著寧靜的腳踝使勁嗅，爽然用腳面架起它身子趕它，邊道：「阿富，別淘氣，去，去！」又笑向她說：「房東的。」她笑一笑，隨他進房。她原料必會積滿衣服雜物，誰知馬馬虎虎還算整齊。

　　他笑道：「你說要來，我剛打掃的。」

　　她看見衣櫃門縫裡伸出一角毛巾，手癢把門一開，裡面衣襪煙酒等東西糾作一團，她忍不住笑道：「都打掃到衣櫃裡來了是不是？」說罷合手一抱道：「讓我替你弄嘛！」

　　爽然正在倒茶，忙搶了下來：「不行，不行，你是客。」

　　「你但願我是？」她盯著他說。

　　他望著她，衝口道：「我但願你不是。」

　　寧靜抱回衣服，坐到床邊慢慢疊。道：「你喝酒？」

　　「一點點罷了。」

　　「也抽煙？」

　　「抽的不多。」

　　「那，這是什麼？」她指著算一缸滿滿的煙灰煙頭。

　　爽然朝那方向望去，解釋道：「昨晚上稍微抽多了點。」

　　寧靜想大概是再見她，心事起伏，無法成眠，才抽多的，也不再問了，喟嘆一聲道：「我想了整晚，失去的不知道還能不能補回來。」

　　「不可能的。」爽然一句就把她堵死了。

　　她卻不死心，又說：「世事難料，就拿我們再見的這件事來說，不就是誰也料不著的嗎？也許………」

　　「小靜，」爽然沒等她說完便說：「我們年紀都一大把了，過去怎樣生活的，以後就怎樣生活的，以後就怎樣生活吧。」

　　「不快樂也不去改變嗎？」她低聲問。

　　他不答，忽然惱怒的說：「其實為什麼還要我們見面？」

　　寧靜怨目望望他道：「我以後不來就是了，你何必發脾氣呢？」

　　兩人都沉默了下來，直到寧靜離開，都沒有怎樣說話。

　　說不來的，她第二天倒又來了，連電話都沒有給他打。爽然正要開口怪她，她卻搶先說：「我反正閒著無聊，你就讓我來吧。」他也不能再說什麼了。

　　她一天一天來了，爽然一天比一天的不能拒絕，後來乾脆約在中環等，一起到他家。有時候寧靜先來，到旺角市場買一些菜再上他家，漸漸與房東一家和阿富都混熟了。晚上寧靜並不讓他送。他上一天的班，身體又不好，往往十分勞累。她這樣天天夜歸，熊應生沒有不知道的，但她的事他從來不聞不問，就是知道了，吵兩架也就完了事兒，爽然卻隱隱有些擔心，怕一旦情難捨，而又不能有什麼結果，會變得進退兩難，他更怕萬一寧靜死心塌地要跟他，她半生榮華富貴，會轉眼成空。

　　她一直催促他找新房子，自己也幫他找，總說：「你又不是沒有錢，怎麼不找好一點的地方？這裡狗窩似的，怎麼住得下去？」他的搪塞之詞總是：沒有餘錢，都寄到鄉下去了。直到有一天，寧靜發作了，說：「你不為自己，也為我想想，老要我長途跋涉的來看你，你於心何忍？你好歹為我做一件事。」他點頭答應了。

　　爽然的心臟和肝都有毛病，常覺睏倦，和寧靜出外逛也容易露出疲態，弄得她意興索然。這幾天卻是她不舒服，到禮拜天早上才上他家，他還在睡覺，差不多正午了，才翻身翻醒看見她，搔搔頭打個呵欠說：「幾點了？」

　　「十一點五十分。」她看看錶答道。

　　他使盡全力伸個懶腰，滿足的嘆道：「累極了！」沉吟一下又說：「對了，我買了兩張『狀元及第』的票子，時間差不多了，現在就去。」

　　她想不到他有這樣的興致，便附和他樂起來。百老匯電影院很近，兩人步行而去。這時已是入夏時分，眾人單衣薄裳，走在彌敦道上，汗濕浹背，都有種形露體現的感覺；熱氣加上汗臭，特別讓人感到塵世原是凡俗之地。

　　他們買了爆米花進場，看票的人卻粗魯的說：「喂，這票子是昨天的囉！你們不能進。」

　　兩人細看那票子，果然戳著昨天的日期。寧靜正想離開，爽然卻拉著她往裡走，看票的忙攔道：「對不起，這是公司的規矩，票子過期無效。」

　　爽然瞪大了眼，高聲嚷了起來：「你這是什麼意思，我明明買了今天的票子，是你們的人搞錯了，關我什麼事，我難得看一次電影，你這算什麼態度……」戲院大堂圍了一圈旁觀的人，有的上前勸解，站著的人都說「有事慢慢講」。爽然仍舊兀自亂嚷，也嚷不出什麼名堂，只一味強調「我難得看一次電影」，手裡的爆米花迸了一地，讓圍觀的人踩得辟哩剝落響，還有已經進場的人跑出來看，寧靜尷尬得臉都發燙，上前拉又拉不住，急得只顧喊他的名字。最後有人把主管找出來了。主管矮矮胖胖客客氣氣的，問明原因。向爽然賠罪道：「對不起，大概是我們的人弄錯了，誤會而已，誤會而已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隨即打發人去搬兩張椅子，擱在最末一排座位後。

　　片子已經開場，爽然愣愣的捏著只剩半包的爆米花，也不看。寧靜以為他還在生氣，低聲數落他道：「你明明自己不小心買錯了票子，還一味怪人家，發那麼大的脾氣，多不好看。」

　　他瞧也不瞧她，聲音硬硬的頂道：「你那麼嫌我，就不要黏上來。」

　　她氣得呼吸都急促了，轉臉看他，銀幕的雪光射在他臉上，瑟瑟閃動。那是一張冰凍的臉，寒氣襲人的，可以把她也凍成冰。她心一軟，把一口氣嚥下去了。想他不過要給她一個意外，讓她高高興興的看一場戲，出了岔子，他臉上下不來，惱羞成怒，也是常情。這些月來，他暴躁的脾氣，尖刻的言詞，她都趨於習慣了，也不知嚥下了多少口氣。

　　過一晌，她試著逗他，道：「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玩陞官圖，總是我當狀元？現在戲裡演狀元的鈕方雨，也是個女的，可見我們女的比你們男的有作為。」

　　「那當然。」爽然道：「你們可以理所應當的仰仗金龜婿，沾他的光。我們若靠太太提攜，難免受人家恥笑。」

　　這一口氣她可憋不下，咬一咬牙，豁的立起身，反身就走。爽然後悔不迭，握住她的一隻手，好一會兒，啞聲遲疑的說：「小靜，……我老了，脾氣不好。」

　　寧靜一陣心酸，跌坐回去，哭不成聲。他在暗裡牢牢握住她的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一天，她沒有和爽然約好，預備早來買一些菜，臨時卻換了主意，先繞道至花園街。多年前，她聽一個朋友說過，這裡的一個寺院裡有卜卦算命的，靈得很。近來和爽然大吵小吵，和應生也大吵小吵，實在不知未來如何。她相信迷信也是一種把持。

　　寺院前殿靜無一人，寧靜四下張張，並不見任何卜卦算命的攤子。正疑惑間，一個身著黑袍的高大胖和尚出來了，看見她顧盼的樣子，上前問道：「這位施主，來上香？」

　　寧靜道：「不是，這裡不是有一個卜卦算命的攤子嗎？」

　　「哦，那個攤子呀，早就沒有囉！」

　　寧靜惘然若失，拽一拽手袋，正欲離去，黑袍和尚又發話了：「施主必定在那裡算過，如今仍舊找來，也算是有心人。貧僧也略通一些面相之術，施主不嫌，可以贈你兩句。」

　　她眼睛都亮了，欣然道：「大師請說。」

　　「施主晚年無依，未雨綢繆為上。」

　　寧靜悚悚心寒，只一霎，便強自鎮定，依禮問道：「大師法號……」

　　「善至。」

　　「多謝大師。」寧靜謝畢，步出寺院，陽光炎烈，她的心卻一陣涼似一陣，也無興買菜，直上爽然家。

　　她仰躺床上，凝視著桌面爽然的照片。這房子方向不好，才到下午，已經十分陰沉。她想把相片拿來細看，又懶得起來。那是爽然在東北照的，淡黃了，專司浸蝕回憶的黃，從濃而淡，好像要把整幀相片浸蝕掉。回憶應該不是沖淡的，是浸蝕的，她想。相片裡的爽然是笑著的，黑密的髮，齊白的牙，還有陽光，但裡面的晴天出不來。在這裡她只覺得陰冷。

　　和爽然共同生活，是她唯一的心願了。當初似乎不可思議，然而思量之下，希望還是有的。天天夜歸，是存心挑起應生的反感，俟機提出離婚；更好的，是逼他提出，她好索取贍養費。跟他那麼多年，什麼都得不到，撈個十萬八萬，在他不過區區數目。而且他眼中心中，早就沒有她這個人了，協議離婚是不難的，這番心情，她不便與爽然明說，何況他一直有些推搪之意。她對爽然，自不是當初熱騰騰的一片愛意了，十五年後，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，她自己也不可理解，以前是斷人腸的，現在卻磨人腸。

　　追隨爽然，她有更充分的理由。在熊家獨居冷宮，長此下去，必不得善終。想到此處，她心裡突的一驚。這麼說，善至大師給她的贈言，竟是好兆頭了。「晚景無依，未雨綢繆為上」，當是指經濟環境。如果她始終留在熊家，經濟環境不可能發生問題。不得善終，不過是抑鬱而死。爽然不同，他有病，會比她早死……這樣未免現實了些，然而，她卻悠悠的感到幸福的快意，渾然不覺來勢漸洶的暮海。

　　人一興奮，身子也輕了，她一蹬腿彈起來，站到衣櫥鏡前，照照到底哪裡長壞了，叫她晚年無依。鼻子短了？人中短了？下巴短了？看那和尚的派頭，也很像一回事，說不定就是以前卜卦那個人，如今不幹那鬻天機的營生了。

　　她又想，爽然這種年紀，沒有她，今生再無結婚之望；一個人不結婚，才真會晚景悽涼呢。胡思亂想間，忽然啪一聲，燈亮了，爽然在鏡裡出現，負手笑說：「照照照，窮照個什麼勁兒，燈也不開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見了。」

　　他傴著頭，欣賞她鏡上的臉。寧靜臉一紅，偏身走到房門處，把燈掣往上一推，熄了燈。她反剪著手搭在門鎖上，瞅著他笑。她喜歡在暗裡看他，輪廓還是從前一樣深峻。他已經禁不起光亮了。

　　他踱到她跟前，笑道：「幹嘛呀？」

　　她嫣然道：「我沒有煮飯，咱們出去吃。」隨即開門翩然而去。

　　他們在一個有名的「大牌檔」坐下，要了兩碗魚丸米粉。攤裡眺出去，漫街有許多半老婦人蹲在路邊在鐵盆裡燒紙，一簇簇熊熊火焰，像一座座爆發的小火山，火光染在柏油路上彷彿胭脂留醉。爽然問寧靜道：「今天是什麼節日，那麼多人燒紙呢？」

　　正值老闆把米粉端來，插嘴道：「盂蘭節嘛，今天。」

　　「哦，今天是舊曆七月十五。」爽然道。

　　「對呀！」老闆朝他一笑，又說：「慢慢吃。」便走了。

　　寧靜舀了一匙辣油澆在粉上，好像也在碗裡燒著一簇火。她說：「我們老家作興放河燈，我也給我媽放過。」

　　提起老家，爽然未免感傷，怔忡了一會兒才起筷。

　　這時有一群人談笑著橫過街口，看模樣像吃晚飯兼談生意的商人。寧靜輕呼一聲：「應生。」

　　爽然馬上回頭，一壁問：「哪一個？到底是哪一個？怎麼我看不出？」

　　她急扳他的肩道：「喂，別使勁盯著看了，當心他把你認出來。他發福發得不像話，你當然認不得了。」

　　爽然也不願意見他，卻故意嘔她道：「你那麼緊張幹嘛？怕他看見我，丟你的臉？」

　　寧靜一口粉剛下喉，幾乎哽住，氣道：「你一天不找架吵就不安心是不是？」他吃米粉吃得稀里嘩啦的只不答辯，寧靜又說：「我只是怕他給你難堪，你想自討沒趣，儘管找他好了，我不管了。」

　　爽然豎著筷子道：「我開玩笑罷了，你怎麼那麼認真？」

　　「你這種玩笑開得太大了。」

　　還有一層她沒有說，要是應生知道了她與爽然的事，離婚之計，或會橫生枝節。

　　她有點心煩，澆辣油不當心，澆了一滴在襟上，問爽然借手帕拭。

　　他看著她，用手帕把手指頭裹成一筒，在那一滴上摁了摁又擦了擦。她今天穿青灰旗袍，滾黑邊，素淡可人，頭髮鬆鬆的結成一髻，美人尖清晰的把額頭間成兩拱。她這一向是瘦多了，回復以往單薄的線條。年紀關係，兩顴長出一些棕黑斑紋，然而不大影響她的白皙。

　　她覺到他的目光，拎著手帕在他面前（左手右晃），他接了，她繼續吃米粉，吃完了，托腮瞪著那火看。爽然戲謔道：「我可不敢看，省得明早起來金睛火眼的。」

　　她微笑一笑，低頭把湯也喝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一個月後，寧靜替爽然在灣仔找到一間向陽梗房，挨近菜市場的。灣仔多的是斜坡窄巷，菜市場那一衢，一路走下來不覺得，回頭一望，確是一條羊腸小徑往下迤邐，彷彿從天上搭一道梯走下來，有點舊金山的味道。巷道那樣窄，兩面招牌幾乎碰在一起，多是紅白色。

　　寧靜本可中午也約爽然一塊兒吃飯，然而她讓開了，讓爽然與同事打打交道。爽然要是下班有什麼應酬，便打電話到家裡來，說不回來吃飯了，而她真是他的主婦。她一個人，也會覺得長夜難熬，比不得在熊家總有些不論鉅細的瑣事冤屈氣招她著惱。難為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，她想。

　　她記得當年在東北，總是爽然來看他，她對他外面的事幾乎無所知，她就是他泊舟的港灣。如今反過來了，他是她的港灣。港灣對海洋上的事亦毫無所聞。

　　她不大與爽然逛街，怕碰見熟人。熟人有，朋友她卻沒有。就是當初隨應生在商場上認識的幾個闊太太，亦並無往來。她的地位讓金慧美替代了。一個人失勢，自然就沒有人附勢。

　　下午到爽然家，她都先買一扎花。薑花、蘭花、或玫瑰。玫瑰她只喜歡深紅。在花上濺撥一大掬水，露珠晶瑩，添上秧綠的藻荇，新鮮艷烈的。叫房裡也少一些暮氣。

　　對付應生，她已擬好一套說詞，所以每天午後就出去，風雨不誤。她唯恐她是一廂情願，但那一次，她印象最深切。

　　那一陣子她經常失眠，給中環的一個西醫診治，開了藥。那天中午她去拿藥，下著雨，坐的是電車，沒有窗玻璃，冷得只縮作一團。她無意中看見爽然在對面街上，沒有帶傘，過馬路捧頭捧臉跑著過，剛好電車臨站停車，她一衝動，匆促下車，也沒留神馬路，張開傘就朝爽然奔去，爽然看見她了，緊向她搖手，她還沒領會，就聽得一聲刺耳的大響，一輛轎車在她身邊煞住，離開僅有一二寸。她呆呆地立在那裡，司機捅出頭來破口大罵，兇得像要隨時下來摑她兩掌耳光。她餘悸未了，不知怎辦，仍舊顫巍巍的朝爽然走了去。那是在廊簷下，不需要撐傘了，她卻仍把那灰格藍邊的傘遞到他頭上去。她看出他也嚇壞了，臉青青的望她半晌，攬著她的肩走，手抖個不停，但是攬得她那麼緊，恨不得把她嵌在自己身體裡才好。那種感覺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十一月的一天，爽然不舒服，有點咳嗽，請了病假，寧靜很早便來了。房東一家上班的上班，上學的上學，只剩他們兩人。爽然半躺臥在床上，看著寧靜替他打掃房間。她忽然想起什麼出去了，頃刻端著一漱口盂的水進來擱在桌上說：「開了一晚上暖爐也不用水潮潮，乾死了。」說完抹她的窗台去了。抹著抹著，她頭看看，笑道：「今天陽光倒好。」便沒有下文，一徑抹抹拭拭，抹完出去把布洗淨了，折回門口說：「我去買菜。」

　　爽然坐起來道：「我也去。」

　　「你也去？」她臉上浮出一絲喜色，轉念又道：「還是不要，外面冷，你又有病，回來病加重了就糟糕了。」

　　他已經在脫睡衣鈕扣，道：「算了吧，我沒事，昨天晚上八點就上床了。再躺下去我非癱瘓不可。」

　　寧靜只得由他，出去等他換衣服。

　　爽然還是第一次陪她買菜，她未免憂心，更多的卻是興奮。他很久沒逛菜市場了，不住瞭東望西。寧靜想買點魚肉，快步向肉食店走了去，轉眼卻不見了爽然，店員問她要什麼，她說了，一面撐脖子觀望。肉食店前是一列菜攤，她隔著菜攤看見他了，也在佇足四望，她高興喊道：「爽然。」他聞聲望來，咧嘴笑了。他覺得他這笑容在這冬日的陽光裡是新奇稀罕的，不會再有。付了錢，她拐過菜攤，問他到哪兒去了，他說：「那裡有賣鵪鶉的，挺有趣，我看一會兒。」

　　冬天蔬果缺乏，寧靜勉強挑了點芥蘭，正在上秤。賣菜的是個相熟的廣東婦人，四十來歲，碩大身材，黑臉膛，一笑一顆金牙熠熠生輝。

　　她笑問寧靜：「這是你先生呀？沒見過呀！」

　　寧靜想她怎麼那麼魯莽，笑笑，不言語。爽然卻打趣道：「今天公司放假，特地陪她來的。」

　　賣菜的笑道：「應該囉，呵，陪太太走走。」

　　爽然只是笑。賣菜的又說：「給點蔥你。」便彎腰抓了一把，和芥蘭一齊捆了，遞給他們道：「得閒來幫襯啦，吓！」

　　寧靜走開了，爽然還大聲答應道：「好，好。」及追上她，她用肘彎撞他一撞，白他一眼嗔道：「你今兒是怎麼了你？是不是病瘋了？」

　　爽然笑道：「沒瘋沒瘋，你放心。」

　　她心裡是喜歡的。

　　走到她平常買花的花攤，她問他道：「今天買什麼花？你選！」

　　他指向一叢藍色的蘭花，答非所問的說：「我死了，你就用這種花祭我。」

　　寧靜撅嘴氣道：「你又耍什麼花樣？」

　　他不管她，說了下去：「從此以後，這種花取名為寧靜花，傳於後世。」

　　雖然他說得嘻皮笑臉的，終究有點蒼涼的意思，寧靜汗毛直豎，拿他沒辦法，只作不睬，逕自揀了幾株黃菊。

　　回到家，爽然畢竟病體未癒，十分累乏，一聲不響的進房躺下了。寧靜也不去吵他，在廚房忙她自己的，偶爾聽到他含痰的咳嗽，回想他今早的舉動言詞，不禁心蕩神搖。他是默許了。夫妻名分，竟當眾承認，倒比她快了一步。約莫時機成熟了，待會兒得試探一下。

　　寧靜把剪子花瓶菊花，一應搬到浴室裡弄。好半天總算把花插好了，捧到爽然房裡去，經過客廳卻見爽然在那裡看報，便笑道：「喲，坐起來了！我以為你還在躺著呢。」

　　她進房擺好花瓶，取出圍裙，邊出來邊繫，邊繫邊道：「你不是累嗎？怎麼不多睡睡？」

　　繫完又到浴室把殘梗剩葉料理掉，替他解答道：「不過睡多了反而更累。」

　　爽然一直維持看報的姿勢，聽著她的聲音從近而遠，遠而近，不過最後是遠了。眼看她走入廚房，使挪開報紙問道：「你又要忙什麼？」

　　她似乎認為他問得奇怪，瞠目道：「煮飯呀！」

　　「還早嘛！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昨晚上沒吃什麼，今早又出去逛了一圈，想你一定餓了，不說你，我也有點餓了。」臨進去，又說：「你病也吃不了什麼，我弄個簡單的。」

　　做著菜，爽然到廚房來看她，手肘拄著門框，手掌扶著頭。她眱他一眼，道：「看你臉色都是黃黃的，燉點什麼給你補一補才好。」

　　爽然不以為然，說：「怎麼？學廣東人講究那些了？」

　　「那些東西也有點道理。」

　　「那麼貴的東西，我吃不起。」

　　寧靜不反應他了，免得他敏感，又吵起來。大概他想到錢的問題。他吃不起，她會供。用她的錢，就是用熊應生的錢，就是看不起他林爽然。他的小心眼兒她都摸熟透了，弄得她也有點敏感兮兮的。

　　她做了薑蔥清蒸石斑，還有大醬，給爽然下稀飯的。他見給自己端的是稀飯，問道：「你怎麼也吃稀飯？」

　　她說：「行了，我也吃不了多少，省得另外麻煩。一個人的飯，只有一個鍋底，你叫我怎麼做？」

　　兩下遂都不言語了。默默吃了一會兒，寧靜笑道：「難得跟你吃一次午飯。」他笑著點一點頭。她想講一些試探的話，一時想不出來，估量估量，還是吃完飯再作打算。萬一一言不合，驅走了他的胃口，反為不美。

　　吃完了，收拾起桌子，她心裡還上上下下的，剝橘子的時候，把那網似的東西都細細撕去，一畦畦撕。

　　她鎮鎮心神，終於吃力的說：「爽然，其實，以現在的情形，我要離婚的話，是輕而易舉的。」頓一頓，她又說：「應生不會留我的。」

　　寧靜對自己的家事從來緘口不言，她這一提，爽然立刻生了警惕。

　　他不反應，使她感到難堪。唱獨角戲，唱不下去的。她只好擺明了態度：「你的意思怎樣？」

　　爽然吐了兩顆橘子核，輕咳兩聲，方說：「小靜，別做傻事。」

　　被他一口回絕，她簡直應付不了，衝口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不值得你那樣做。」

　　他這樣答，她就有得說了：「值不值得，在乎我的看法。現在是我要跟你，又不是你要我跟你。」

　　她想逃避熊應生，他知道。他只怕這是她希望改嫁他的原因。這些爽然只在心裡過一過，沒有說出來。

　　「這事情本來很容易，為什麼你覺得那麼難處？」寧靜說。

　　爽然皺眉道：「小靜，跟著我對你並沒有好處。」

　　「至少比在熊家快樂。」

　　「快樂也不會有。」

　　她又著惱又急惶，說：「你由我老死熊家？」這是近乎逼迫威脅了，她懊惱不已，語氣軟了下來：「你不要怕養不活我，我可以出去做事。」

　　你能做什麼，他想。

　　「我沒有問題的，只看你願不願意。」她說。

　　爽然道：「不，小靜，我一個人沉就夠了，我不要你也跟著沉。」

　　「爽然，你這樣的人，我是沒法把你提起來的，我能夠做的，就是陪著你沉。」

　　話說到頭了，他沒法辯駁，有點不勝其煩，站起來踱到窗前，久久不動。

　　她走到他旁邊，昂首凝注他說：「爽然，我對你的感情，本來就是自暴自棄的。」

　　他的臉上起了一種不可抑制的震動，喉骨不斷上下起落著。她以為他被她說動了，眼光中充滿企盼。然而，他說的是：「小靜，我想，你只是一種補償心理，補償你當初……」

　　「沒有，絕對沒有。」她極力否認。

　　「好，就算沒有……」他鼻孔裡呼出一柱氣，別過臉來看她，道：「我們這種年紀，要求的不過是安穩和舒適，再也不可感情用事。」

　　「跟著你，就不會安穩和舒適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。」

　　他又望向窗外，兩手直撐在窗花上。此刻方是正午，下面一律橫街窄巷，沒有什麼行人，也是寂寞的。他神情裡有一種茫然，聲音裡也有，向寧靜說：「我有病，會早死。」

　　這句話，她聽了悲慟欲絕，掩面哭起來。爽然像以往一般攬緊她的肩，拍她哄她別哭，語音再度靜靜響起：「或許，一個人，要死了後，才能真的得到寧靜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今天寧靜和慧美拗點小氣，不到四點就來了。好在鑰匙總是她佩著，橫豎是她早到。照理房東的孩子該在家，但他們常到街坊別的小孩子家去玩。

　　雪櫃裡有備下的菜，不用去買，她閒著無事，找來紙筆給小善寫信。寫信的當兒，爽然打電話來，說公司有事，晚點回家，叫她不必煮了，叫她等他回來一塊兒出去吃。她連連道好。寫完信，貼了郵票，順便出去寄了。深冬時節，才五六點就暮氣囤囤。她寄畢信回來，覺得異常氣悶，連鞋躺在床上，腦裡空無一物，只聽得房東家上班的都陸續回來了，出去玩的孩子也回來了，繞著屋子奔走笑鬧。雜亂聲中，她聽到一縷琴音，不知是屬於哪個方向的，清越秀貫地傳來，其實不過是普通的音階練習，然而，此刻聽來，是那樣叮咚清晰，彷彿是只單單彈給她聽的，又彷彿是天堂那裡的。她不知不覺間睡著了。

　　睡夢中，她感覺到有人吻她，張眼原來是爽然。她伸手讓他拉她起來，他正俯視著她。房門沒有關，外面的燈光烘托出他的人影。他的輪廓始終沒有變。短瞬間，她有無限熟悉的感覺。

　　「回來了？幾點了？」她說。

　　「九點。」

　　「喲，那麼晚了！」她驚嘆一聲，慌忙起來，借外面的光對鏡攏一攏頭髮。

　　「小靜。」爽然喊道。

　　「唔？」

　　「我明天得出差到美國去。」

　　她停了動作，豁地轉身向著他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明天出差到美國去。」他重複一遍。

　　她輕啊一聲，聽明白了，有點發怔。事情來得太突然，使她加倍的悵惘。

　　「怎麼會那麼急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本來是另一個人去，他臨時有事，換了我。今天才接到通知，所以搞得那麼晚。」

　　「要去多久？」

　　「不一定。」他猶豫一下又說：「兩三個禮拜吧！」

　　「明天幾點飛機？」

　　「早上八點四十分。」

　　她又啊一聲，猛然醒悟什麼的說：「那我得給你理衣服。」說著就要去開燈。

　　爽然攔著她道：「甭急，我們先去吃飯，回來再收拾好了。」

　　「也好。」便去披上大衣。隨他出去。

　　她以為只在附近哪個小飯店隨便吃點兒，他卻徑直截了出租車，到銅鑼灣。

　　那裡一帶相當冷僻，又是在這樣的冬日夜晚，簡直鬼影都無，只有兩家餐廳亮著燈。

　　他們進了天河餐廳，爽然叫得非常豐富，寧靜要請，當作替他餞行，他無論如何不肯，兩人爭持不休，最後還是爽然給了。

　　出得來，夜又深了一層。兩人都吃得熱呼呼的。冷風一吹，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之感。

　　通往大街的一條道，兩邊的門面皆用木板釘死了的，板隙裡窺進去，裡面黑洞洞的，也窺不出什麼來。可能以前是商店，他們循步在那條道上走著，漸漸走到了海堤。

　　黑暗中的維多利亞港，廣漠神秘，叫人懷疑那底下有什麼可怕的東西，因而恐懼。渡海的小輪悄悄地滑過。九龍那邊的海水則是多姿彩，反映著九龍的霓虹燈光，在這凝凍的空氣裡，彷彿一塊塊不同顏色的透明冰塊。

　　她穿的是黑緞繡大紅菊棉旗袍，罩著大衣只漏出一個領子，絨面微微反著光。他湊近了看，問道：「什麼花？」

　　「菊花。」她說，笑著兩手從口袋裡把大衣揭開讓他看，一揭開，又馬上掩住了，說：「冷。」

　　他靠緊她走，隔著厚厚的衣服，對彼此的體溫都有點隔膜。她把手插到他口袋裡去。兩隻手皆是冰冷的。碰在一起，觸電一般，那種透寒很快的沿著手臂傳到心房，兩人都受到撼動。而手上的感覺還是切實的，手握著手，膚貼著膚，只覺得是在一起。

　　到了家，寧靜催他去洗澡，他癱下來道：「唉，懶得洗。」

　　她說：「不洗怎麼行，也不嫌邋遢，明天還得坐一天飛機，想洗也沒得洗，豈不髒死。我去給你開暖爐。」

　　她去了回來，他依舊坐在那裡，她把換的衣服在他懷裡一塞，拉他起來道：「去，快去，我給你理行李。」

　　她動作快而有條理的替他收拾，不一會兒，他提著暖爐進來了，在房裡插了掣。

　　她說：「皮箱有地方，你看還有什麼要帶的，都塞進去。」

　　爽然四處檢視，搜出許多雜物，把一大一小兩個皮箱填滿了。

　　寧靜笑道：「房裡什麼都不剩了，倒像搬家似的。」

　　爽然沒有表情，她接著說：「對了，你去美國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三藩市。」他說。

　　她鬆了一口氣道：「還好，那裡好像不落雪，要不然你一件防雪的衣服都沒有。」

　　爽然把行李挪到房角，又把機票文件拿出來理一理。寧靜趁這空檔到廚房燒開水，裝了一壺熱水袋，放在被窩裡渥著。待他理完了，她說：「好了，睡吧，明天還得起早呢，被窩渥暖了。」

　　他脫去睡袍躲進去，兩隻腳正好擱在熱水袋上。寧靜笑問：「暖不暖？」

　　他笑著點點頭。她待要離走，他探手拉住她道：「要走？」

　　「關燈。」她笑道。

　　他才放手了。

　　她回來在床沿坐了一會兒，看著桌上的螢光鐘，說：「真該走了，晚了。」

　　剛起身，他又探手拉住她，似乎不勝依戀，卻又不說話。她想大概要走了，捨不得。

　　「怎麼的？」她問道。

　　「你……今晚上……留下來吧。」他說，喉嚨有點哽咽。

　　寧靜心裡突的一跳，獨獨望著他的眼睛，就是在這黑暗裡，她也能看出他眼裡的殷切。她軟弱的推辭一句：「這麼小的床，怎麼睡得下。」

　　他握著她的手只不哼聲，她低頭單手拔了扣子，對他說：「你得放手，我才能把棉袍脫下來呀。」

　　他這才鬆了手。她褪了棉袍，忙不迭的躲進被窩。床小，兩人貼得極近。他觸到她豐腴的身體，心中升起一絲滿足。

　　寧靜頂頂大被子說：「這個要不要帶？」

　　爽然失笑道：「這個怎能帶，又沉又佔位子，我冷的話會自己買。」他接著又說：「別忘了我是東北人。」

　　「但你的身體不比以前了。」她道。

　　他換個話鋒說：「你明天不要送了，有公司的人，見了面不方便。」

　　「那也是。」

　　兩人各自想心事，都不講話了。

　　良久，寧靜道：「趕不趕得上回來過年？」

　　他嘆道：「不知道。」被裡把她的手又握又捏，又放在兩手間搓。

　　「咱們總算是一夜夫妻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唔。」她還要和他永遠夫妻。雖然他表示他不願意她離開熊家，但看他今晚上的不捨之情，就知道他還是愛她的。她不能不作破釜沉舟的打算。索性和熊應生離了婚再說，到時候她無家可歸，爽然不會忍心不收留。她不能不逼著他點兒，他太為她設想了，所以她才更要為他犧牲。

　　兩人偎得更緊一點。

　　爽然說了最後一句話：「我會寫信給你，你到這裡來拿。」

　　寧靜側過臉來吻他，吻他的嘴角，吻他的頰，他的額，他的眼角，唇間澀澀鹹鹹的，是他的淚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爽然一走，寧靜也不能就此獃在熊家，將來和應生翻臉了，說不過去的。因此仍舊把一些閒書帶到爽然那裡看，甚至故意比平常晚歸。房東難免滿心納罕，但人家既是未婚夫妻，男的出差，女的相思難遣，到這裡來寄情舊物，也是有的，便不再理會。何況這女的一派娟秀，十分討好，又出手闊綽，經常買一些餅乾果品給他們家。

　　熊家是西歐風的複式房子，廊深院闊，門前一帶花徑，種著不同名目的花草。近門一棵大榕樹，直參高天，正好蓋過她二樓的睡房。夜晚起風，望出去葉密鬚濃，挲挲悉悉，招魂一般。寧靜每回去總覺得是「侯門一入深似海。」

　　爽然離開了二十多天的一個晚上，熊應生穿著金緞睡袍，抽著煙斗，大剌剌地蹺腿而坐，在她房裡等她。寧靜一見就討厭，擺什麼架子款式，還不是活脫脫一個發福得走了樣的銅臭商人。她毫不畏怯，直挺挺的走了進去，順手把門帶上。

　　戲上演了，他站起，第一句台詞是：「回來了？」

　　寧靜木著臉，把大衣脫下掛好，納入櫃中。

　　熊應生冷笑，發話道：「這一年來你忙得可樂了？」

　　「托你的鴻福。」她反應快捷的說。

　　「你到底幹什麼去了？」他忍不住帶入正題。

　　寧靜輕蔑一笑，口舌上頭他一輩子也休想贏她，「你有心管的，為什麼不早管？」這一直是她的疑團，先把它解了，好對付一些。

　　應生一時語塞。他本來早就要干涉，都是慧美勸的，萬一誤會了，反而自己落個沒趣。他自然也揣摸到慧美的私心。讓他和寧靜嫌隙加深，把寧靜休了，她好扶正。名為側，實為正，當然比不上名實皆正來得誘惑。

　　他只哼聲道：「我只是給你面子。」

　　寧靜見他來勢弱了，應聲道：「喲，那我真是一張紙畫一個鼻子──面子好大。」

　　應生不欲拖延，揚手道：「好了，別打岔了。你到底是幹什麼去了？」

　　寧靜立刻慎重措辭。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見她和爽然在一起，給他打了小報告，他來套她的話的。萬一他打發人跟蹤了她……她心裡緊張，說話且不說絕，好有地方轉圜。

　　「你以為我幹什麼去了？」她先晃個虛招。

　　他故意氣她道：「我以為你養了個姘頭。」

　　這是極大的侮辱，她卻抱手笑道：「那是承你看得起。連你熊應生都不要我，還會有人要我嗎？」這一來連守帶攻，把熊應生也貶低了。

　　應生氣得吹鬍子瞪眼，沒她奈何，吱呼吱呼的抽煙斗，梗著脖子不說話。

　　寧靜肯定他確不知情，便道：「好，我告訴你。我找到工作，上班去了。」

　　這個他也曾料想到，且不發作，問道：「什麼工作？」

　　她自嘲道：「你說我能做什麼？」

　　他倒認真的思索一下。聽家裡傭人說她出入總帶書，難道是教書？不可能。她資歷不夠。而且也沒有見她暑假放假，上學也沒上到那麼晚的。教人講國語，也不對，她講的是東北口音。那麼最像的還是在報信寫文章。她平常愛看閒書，肚裡想必也有一兩篇文章。報館多的是晚班，比較不計較資歷，而且有人在灣仔見過她，她最近又打扮得比以往光鮮了，種種情況湊合到一塊兒，愈想愈像。果真如此，倒要防她一防。筆鋒無情，萬一她懷恨在心，給他的中藥行來個大抨擊，可不是玩的。雖然她力量有限，然而，將來她文名盛了，說的話有了份量。再打擊他也還不遲。加上他最近接收了一批假的人參鹿茸，要是讓她得到消息，添上一筆，到那時候，局面可不好收拾。

　　他一個人在這裡想得暗捏一把冷汗，幾乎忘了還沒有證實，便問道：「你可是在報館裡寫文章？」

　　寧靜心想，他問得太直了，口上卻順水推舟的說：「你猜得一點也不錯。」

　　他眉毛一剔，又說：「你寫的是什麼文章？」

　　「小道文章，不入你的耳目。」

　　「用的可是真名字？」

　　「你放心，用筆名。」

　　「哪個報紙？」他想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。

　　她參透了他的心思，乾脆揭發道：「怎麼？想打掉我的工作？」

　　他表明態度道：「小靜，我勸你把工作辭了，你又不缺錢用。」

　　「可是我悶得慌。」

　　他勉強耐住性子說：「你可以找別的消遣。」

　　她倔絕的道：「對不起，我沒本事，找了十多年了，還沒有找著。」

　　他轉一轉腦筋，想在錢上逮住她，便道：「你既有工作，我過去給你的零用錢倒是多餘的了。」

　　「這個你放心，錢嘛，誰也不嫌多。」

　　應生拿出他的威嚴，說：「夠了，我不想多費唇舌。你還是把工作辭掉，乖乖的做你熊家大奶奶吧！」

　　「不！」寧靜不打算鬆懈。

　　「難道你忘了我跟你說過，熊家媳婦兒，從來不許出外工作的嗎？」

　　「我憑什麼要聽你的話。」

　　應生大怒道：「你是熊家人，就得聽熊家的話。」

　　寧靜馬上見機起義：「就可惜我是熊家人。」

　　「哦！」應生抽一口煙斗，慢條斯理的說：「原來是這個問題。那好辦，我跟你離婚。」

　　他想只要提出離婚，寧靜也知道靠她那一點點工錢，必定養不活自己，光這一點，就可逼她就範。真的離婚也未為不可。夫妻決裂，棄婦懷恨，在報上對他的彈劾，旁人只會視為惡意編造，認為不足信，那麼就起不了作用了。

　　寧靜這一邊，心計得逞，歡喜萬分。卻不可露出喜色，讓他窺出她本有此心；但亦不可輕言拒絕，防他一時心軟，臨陣退縮。只得臉色凝重，坐在床上發愣。

　　他重申舊話道：「你還是把工作辭掉的好，何必把事情搞大。

　　「不！」這一聲不，她說得像騎虎難下的樣子。

　　他以為她好面子，不肯屈就，便讓她自食其果，道：「那麼，離婚吧！」

　　「我要贍養費。」她是為爽然著想，免得他負累太大；而且在應生面前，太不看重錢，也不合情理。他小人之腹，必會起疑。

　　他想一來她自知外面生活艱難，二來企圖勒索他，不給她錢，在文章裡下工夫；給些錢，擺脫了她，也是兩全之策，又可取悅慧美那邊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爽快的答應了，又道：「數目遲點兒斟酌，我累了。」

　　說畢遂起身離去，門都開了。

　　寧靜忙說：「我明天就走。」

　　他捉摸她是沒臉見人，寄宿到同事家，便大大方方的說：「那麼，我們電話聯絡。」然後帶上門走了。

　　次日一大早，她把東西收拾好，準備到爽然家。可是把行李搬去，房東面前不好解釋。說不得，只好先放在這裡，將來回來取，料那熊應生也不會攔門不讓。一切想妥當，她便先帶一些必需品到爽然家去，等房東下班回來，可以說家裡來了外國的幾個親戚，擠不下，她只得先到未婚夫這裡住幾宵。

　　到了地方，一室陽光，藍天無極。她安坐椅上。不住為未來的日子計劃著。爽然去了不止三個禮拜，應該快回來了，他一定會為這突變而狂喜。她倒真的要找一份報館的工作，應生的贍養費，留作孩子的教育費，她和爽然的孩子。她禁不住開心雀躍，找來紙筆，寫道：一九六五年一月六日，林爽然和趙寧靜……

　　正待續下去，卻聽到門鈴響，是送掛號信的郵差。信是給她的，上貼美國郵票。她高高興興她簽收了，急不及待地拆開，裡面只有寥寥數語，說他不回來了，留在美國那邊，叫她不必等他。

　　她這時才走到房門，一陣暈眩，馬上扶住門框，渾身抽搐，把信捏作一團，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。她衝衝跌跌的踉蹌到窗前，兩手死命攫住窗花，一頭撲到玻璃上大哭起來。哭著哭著，聲音都啞了，她望望窗外，藍天還是極藍的，她卻感到絕望。想不到千方百計，到頭來居然棋差一著。回想爽然臨走前夕的情形，他顯然決念此去不返，她竟毫不知覺。也許根本連出差都是騙她的，他辭掉工作，一個人到美國過日子；也許他真是自動請調到美國的；也許他是真的出差，以後再回來，也避她避得遠遠的，從此咫尺天涯。也許他私下寫信到美國求職，事成了再辭去現職……有幾千幾萬個「也許」，但沒有一個再與她有任何關係了。她可以打電話上他公司查，然而，查它作甚。他存心臨走跟她一夜夫妻，報答了她。他到底承認了她是他今生的妻子，那麼她還有什麼好要求的。

　　她癡癡的望著窗外。老式的樓房，窗框一例漆綠色，用寬白膠紙對角糊個大交叉，防颱風的。裡面朦朧現出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，較低的一層環築了一長條露台，也是綠的，一弓弓鐵欄杆，圍得像個地道的雀籠。欄杆裡根橫搭著破爛的晾衣竿晾衣繩，此外有小孩騎的單車，幾盆瀕死的盆栽，以及其他的拉拉雜雜。說也奇怪，其中一個石盆，竟娉娉嫋嫋長出一枝大紅花，鮮明奪目，想是投錯胎的，以後也就身世堪憐。不久，一個瘦小老婦傴著身子出來晾衣服。晾完一件又進去拿，叫人不明白她為什麼不連盆捧出來。寧靜看她看得入神，只見她慢騰騰的晾一條灰灰的小孩內褲，也不十分灰，彷彿原來是白的，穿髒了。老婦沒有再拿衣服進來，手裡卻捏著一個麵包，饒有滋味的嚼著，邊嚼邊蹲下來俯瞰下面的街景。偶然一仰頭，發覺寧靜在看她，搖搖頭不理會，一徑嚼著，不時翻眼瞟瞟寧靜，好幾次，似乎生氣了，甩頭甩腦地走回屋裡去，再也沒有出來。她晾的衣服各自閒閒的曳著。

　　今天好風，衣服想必很快就會乾的，寧靜的眼淚，很快的，也就乾了。

　　　　（全書完）

◎附錄一：讀鍾曉陽「停車暫借問」

　　【一、《停車暫借問》──綻放一朵燦爛情花】

　　在香港已得過各項文學獎的鍾曉陽，一九八一年以十八歲青春黑馬之姿，寫下一部《停車暫借問》，其後在《聯副》連載。這是鍾曉陽在台灣的初試啼聲，更為她奠定八○年代女作家之列。

　　鍾曉陽《停車暫借問》出版至今逾廿載，仍被廣泛討論，也被拍成電影作品，本文主在分析作者如何運用傳統浪漫的文字框架，細說更迭人間情事，表達人心脆弱之本然。

　　【二、幽泣長城外，語淚枕函書──故事簡要】

　　全書分為三卷：（妾住長城外）、（停車暫借問），以及（卻遺枕函淚）。

　　第一卷（妾住長城外）：描寫生長在中國東北偽滿州國的女子──趙寧靜，年少情荳萌生，所心儀的卻是政治、民族與自己國家對立的日本男子吉田千重，外在環境對他們是衝突矛盾，兩人最後也是不得不走上分離一途。

　　第二卷（停車暫借問）：趙寧靜生命中，再度出現一男子，即其表哥林爽然，兩人雖情投意合，但在言語態度上，總喜歡不經意的試探對方，衍生許多誤會，外加林爽然早與陳素雲訂婚，趙寧靜這邊則有醫生熊應生的熱烈追求，各有其在意的「第三者」，深化兩人情感的猜疑與不安，最後，趙寧靜與林爽然到底是無能為力，去抵抗現實對他們不利的部分，也或許是不敢不顧一切去爭取自己所屬意的伴侶，終是選擇彼此分道而馳。

　　第三卷（卻遺枕函淚）：十五年後的趙寧靜已嫁作熊家婦，經濟、物質都無虞的她，精神、感情上卻是非常的空虛，婚姻對她只是一紙證書，與丈夫熊應生已無交集，包括丈夫外遇，她也無心過問，對婚姻冷漠至極。

　　此時卻讓她與舊情人林爽然意外重逢。即使十五年來兩人情意仍在，也解釋了當年陰陽錯差的誤會，還有過一夜恩愛繾綣，讓趙寧靜順勢處理早已貌合神離的婚姻，決心要與落拓潦倒的林爽然共度晚年，認定他才是自己真正愛過、又錯過的男子！

　　豈知，錯過的……就是一生錯過，林爽然究竟沒有勇氣承擔她的愛，選擇不告而別，只留下了一紙短箋，說自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！中年的趙寧靜，畢竟孤獨孑然、落莫而且「寧靜」。

　　【三、細膩書寫人物】

　　鍾曉陽書寫人物，可以觀察她塑造不同形象的功夫，其縝密心思，掇手可拾。

　　〈一〉寫趙寧靜

　　他不知道此刻正有那麼一雙眼睛瞅著她，黑森森，幽燐燐的，瞅著她的烏油油的蔴花大辮，單單一條，斜搭胸前，像一匹正在歇息吃草的馬的尾巴，鬆鬆的，閒閒的。一字眉是楷書一捺，顏真卿體。兩顆單眼皮清水杏仁眼，剪開是秋波，縫上是重重簾幕。鼻樑骨稍稍凸出，有一種倔絕的美。臉型卻是柔和的，小小墬墬的下頦，彷彿一隻火侯極到極肉頭的蒸餃。她著一件元寶領一字襟半袖白布衫，繫黑布直裙，白襪套，黑布鍋巴底鞋，素淨如一幅水墨畫，眼是水，眉是山；衣是水、裙是山，叫人單純得不想別的，單想東北一家大姑娘，養在深閨人未識，天生麗質難自棄……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十六頁）

　　藉日本青年吉田千重的眼，在防空洞裡初見到的趙寧靜，一佳人乾淨清秀的樣，從鍾曉陽筆下活脫躍出。

　　〈二〉寫趙寧靜父親的納妾

　　姨奶奶唐玉芝來自守舊的家庭，纏過腳，雖然放了，仍舊大不點兒。她罩一襲寶藍綉字福綢旗袍，一個個「壽」字困在一框框圓圈裡，整個的也是一軸裱得直挺的仿古百壽圖。她的整張臉也是一個「壽」字，長而複雜，充滿橫紋，有些本質上的喜氣，可惜過時了，變成滑稽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十八頁）

　　寫這一個在通篇小說中不討喜的女人，就是唯妙唯肖的，不先說她模樣，卻用綢緞旗袍上綉著帶著俗化的「壽」字，來跟一張皺紋老臉作襯。

　　〈三〉寫趙寧靜的母親

　　一陣過堂風，把一邊沒鈎牢的帳幔子吹落了，大紅緞的帳幔蕩到寧靜面前，母親的臉深深嵌在幔影裡，頭髮亂披著，顴骨骨高的，如駱駝峯。朝她笑時竟含著慈悲安詳，像遠遠雲端的一尊佛，很遠很遠的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二十頁）

　　當筆鋒一轉到女主角親生母親身上時，一個虛虛渺渺的、心慈卻羸弱的婦人在眼中如繪如影的出現。

　　〈四〉寫趙寧靜的情敵

　　女孩兒披過肩長髮，飾粉紅蝴蝶花夾，穿一件粉紅薄絨洋衫，小圓領，束腰、下擺斜大，腳上是刷白的高跟鞋。她個子本就高，這一來幾及爽然的眉額。因為身子一直是側著的，臉龐看不大清楚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八十七頁）

　　無聊間初次注意到素雲的裝束。她今天穿著黑底鴨屎青大團花棉旗袍，墨青對開棉背心，黑狐狸皮大衣，棉褲棉鞋，沒有姿色的女人，亦能穿出幾分姿色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一一○頁）

　　趙寧靜初見林爽然從小訂親的未婚妻陳素雲時，鍾曉陽蓄意要讓趙寧靜對情敵的面容模糊一句帶過，卻能把對方全身穿著，從色澤到樣式，從領到腳看得仔細。

　　待日後兩人再交手，鍾曉陽又轉個彎兒，不明說陳素雲姿色不如趙寧靜，直說陳素雲的衣著妝扮，就是「沒有姿色」的女人，也可以穿出「幾分」姿色！貶人的話，只是虛在文字上巧思一番，自有不同味了！

　　〈五〉趙寧靜的丈夫

　　燈泡下眼鏡片上老汪著一簇光，方正的臉，厚實的鼻子，一副城府極深的相貌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一二○頁）

　　暖天裡他好像有點走樣，比以前脹大了，額際和鼻子窪裡泌著膩亮的油，以至整張臉腫腫的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一二八頁）

　　其後，趙寧靜選擇了醫生丈夫熊應生，也等同她選擇了中國家庭門第相對的婚姻。熊應生是一個骨子裡為達目的，可以不擇手段，卻又在外表上，佯裝老實的男人，博取趙寧靜家人對他的認同。趙寧靜對他一開始雖也談不上喜歡，但也沒有討厭，甚至覺得他那些言不及義的廢話，竟還帶有一種親切。

　　鍾曉陽寫熊應生的形貌，總帶著很稠人的膩膩黏黏，又泥著一臉的油光粉面，就如他巴著趙寧靜一樣，不管他對她是否瞭解、有無感情，總之她是他想要的，他就是一路黏著、貪著，直到自己不需要為止。

　　【四、刻鏤人心矛盾】

　　對於趙寧靜內心時時懷憂、切切愁慯，其情感上的難全，作者早已先作伏筆，總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，有意無意的疏離趙寧靜與任何人，即使鍾情於她的林爽然，兩人之間也存有著永不可能的理解，與被理解。

　　他，那個野人，在她生命中這樣名份不確，心意難測；然而如今她魂魂魄魄皆附到他身上似的。她尤其不願見他的家人。不願見他在人群中的風采怡然。單單他們兩人的時候，他是他的，至少她是他的；他一入世，就變得遠不可及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八十三頁）

　　她抿嘴一笑，鼻子酸酸的。她不是他人群中的人，在他的人世上，他是沒有立足之地的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八十四頁）

　　月光浸得她一炕一被的秋波粼粼，她應付不及，一頭埋進被窩裡，哭起來，忽然真得覺得很冷清，冷得發抖，而這長長一夜是永遠都不會有盡頭的。哭著哭著，不知怎麼極想到撫順去。真的，和他近近的，在人群中看他，看他在人群中的嘻笑怒罵，試試他們是不是真的不相干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八十五頁）

　　她看著爽然，怕他已經討厭她對她失望，可是他照樣挺興頭和她亂扯，她沒聽進去，覺得她果然不是他人羣中的人。人羣中，她只認得他一個，然而她是失落的。這一來她灰心得不得了，更鬱鬱懶懶的了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九十九頁）

　　寧靜一路旁若無人的哭著回家，到家了又倒在床上大哭。她和爽然，輾轉一場，竟連知心都不是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一五五頁）

　　為什麼他們以前不曾談起過？他們究竟談些什麼的呀！……她幾乎歇斯底里的亂想一氣，愈想愈恐懼，搗心搗肺的不甘。那樣費盡心情，摧盡肝腸，到頭來她是除了他叫林爽然外就他的一切都不知道的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一五六頁）

　　鍾曉陽不斷的、一而再的、不厭其煩的，藉由小說中趙寧靜的自怨自艾、若得若失、室邇人遠等情結，表現一個人渴望被瞭解，卻始終不被瞭解的孤寂，刻畫人心底層的荒蕪。

　　【五、擅以情物造文】

　　鍾曉陽也常藉由其他人事、景物，烘托小說主角的心境，感情沉入，表現她對世情入微的體察，以及對文字的駕馭自若。

　　夜街上簡直無人，一地月光燈光矇矇夢夢的像溪溪澗澗，秋風清澈如水，她抬頭望望月亮，圓圓皓皓的正營營追著他們。……她忽然很想披髮讓這風把它們一絲絲都浸過沁過，便單手把兩邊的頭繩都解了，頭髮翩翩的垂到脊後，風逕時舞。可是她這一動，坐歪了位置，爽然覺察了，停車回頭，不覺整個楞掉。此刻風依然不歇，一大片飄飄翻翻的黑髮，拖著寧靜白白尖尖的臉，神色薄薄浮浮的，是月的倒影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九十頁）

　　寂靜無人的夜街、矇朧月光和著燈光、舞動的秋風、一披洩下烏黑長髮、月的倒影……透過周遭客觀景物的描寫，營造出人與景物的凝結，氣氛相融，物我合一。

　　她痴痴的望著窗外。老式的樓房，窗框一例漆綠色，用寬白膠紙對角糊一個大交叉，防颱風的。裡面朦朧現出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，較低的一層環築了一長條露臺，也是綠著，一弓弓鐵欄杆，圍著像個地道的雀籠。欄杆裡橫搭著破爛的晾衣桿晾衣繩，此外有小孩騎的單車，幾盆瀕死的盆栽，以及其他的拉拉雜雜。說也奇怪，其中一個石盆，竟娉娉婷婷長出一枝大紅花，鮮明奪目，想是投錯胎的，以後也就身世堪憐。……今天好風，衣服想必很快就會乾的，寧靜的眼淚，很快的，也就乾了。（《停車暫借問》．二一九頁）

　　中年的趙寧靜，抑鬱寡歡過了十五年，竟讓她在香港一隅偶見林爽然，那蟄伏的情感自是傾洩而出；林爽然可能顧及自己身體的不適，也許擔心拖垮牽累趙寧靜，更可能他早已體會彼此的人事全非……最後林爽然選擇離開香港，遠走美國。

　　故事最末，鍾曉陽把焦距放在趙寧靜滿眼對著窗外痴望，鏡頭帶過的是：一幕一幕的城鎮一角，場景破舊，什麼都是斑斑駁駁的，連好不容易從枯竭石盆中綻開的一朵大紅花，都說「她」日後身世堪憐了！

　　作者藉由小說女主人翁的淚眼，任她噓唏漫無的帶領著，看盡世間諸相，不管是荒蕪的也好，是絢爛的也罷，一切好壞風景……都和淚水一樣，終將有風化而乾的一天。

　　【六、結語】

　　人物塑造的細緻，心性情感的矛盾，情物意象的豐盈，以及用詞遣字的典麗，是鍾曉陽《停車暫借問》的書寫特色；看她從一個詩情織夢、對愛懷有綺想的浪漫少女，在字裡行間亦步亦趨的，堆砌出一段段永不可得的愛情追求。

　　這是否也示意作者對於人們一生所嚮往的相知相許的「愛」，充滿存在的疑竇？到頭來，人心依然孤單一顆，誰也無法貼近誰的內心世界。

◎附錄二：無情總被多情繫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──論《停車暫借問》中的愛情景觀

　　　　片梨花輕著露，舞盡春陽姿勢。

　　　　無情總被多情繫，好花誰為主，常作簪花計。

　　　　　　◇　　◇

　　　　人間多少閨門閉，門前落花堆砌。

　　　　隔窗花影空搖曳，近來傷心事，摧得纖腰細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這是《停車暫借問》中女主角趙寧靜送給她的戀人林爽然的一首詞，當中道盡了趙寧靜對愛情的執著和她跟林爽然的無奈，亦透視出一份張愛玲式的蒼涼。張愛玲曾說：「成名要趁早」，自承是張愛玲受益者的作者鍾曉陽（一九六二─），不僅風格上深受張愛玲所影響，同時也是張愛玲這一名句的最佳詮釋者。鍾曉陽生於廣州，卻在香港度過她的成長歲月，說得上是香港出產的本土作家。她年少早慧，以不足二十歲之齡，就憑長篇小說《停車暫借問》一舉奪得一九八一年台灣聯合報小說獎，迅即竄紅港台。小說的藍本是典型的亂世兒女故事，但鍾曉陽以其纖巧幼細的筆調，勾勒出女主角趙寧靜的滄桑情愛經歷，道盡世情的悲愴，不落俗套。鍾曉陽年紀輕輕，出手卻是如此卓爾不凡，自然深受當時文壇的前輩所稱譽，像作家司馬中原曾經指出，在《停車暫借問》裡，鍾曉陽「對寧靜感情心態的掌握和刻繪，尤其細膩，她的痴情、她的熱熾的幻望，花落水流的無奈，彷彿是一闋歌詞，寫愛情悲劇寫到這種程度，三十年來在寫愛情的作品中，還沒有讀到。」，而朱西甯更認為「鍾曉陽的得天之幸上不在閃爍的才華，是有仙緣在中國詩詞的養育裡呵護長大，只這一點便可以造就她是個天驕。」，可見《停車暫借問》無疑是?樴撊妒漸N表作，也奠定了她在文壇上的地位。

　　事實上，《停車暫借問》既然是鍾曉陽的成名作，我們在閱讀她的其他作品時，難免會以此作為衡量標準，而她以早慧才女之態躍登文壇，勢必為盛名所累，正如同是少年得意的張愛玲一樣，鍾曉陽近期作品顯不及《停車暫借問》享負盛名，在藝術取向方面儘管已因人漸入中年而變得陰鷙沉重，但仍脫不了《停車暫借問》蒼茫腐朽色彩。

　　《停車暫借問》最引人注目的，自然是小說中對趙寧靜愛情故事的細緻刻劃。本文試圖以文本中對人物和故事情節的描寫，以及小說中所潛藏的意識形態，分析趙寧靜的愛情觀念和對愛情的價值判斷。

　　【一、趙寧靜的愛情悲歌】

　　淚流乾了，她欠這人世的，也就還清了。

　　《停車暫借問》的副題是「趙寧靜的傳奇」，全書共分為三部曲，分別是「妾住長城外」、「停車暫借問」和「卻遺枕函淚」。著名文學評論學者王德威曾經指出，這三句題名是挪移自古典詩句，對照著故事中女主角趙寧靜所經歷的三段時空，「遙擬古典而不落俗套，自然討好」。第一部「妾住長城外」講述東北姑娘趙寧靜生活於二次大戰時的偽滿州國，戰爭末期邂逅日本青年吉田千重，但這場旖旎的異國情緣注定不能開花結果。由此故事便轉入第二部「停車暫借問」，這是全書的主題所在，戰後的趙寧靜遇上表哥林爽然，隨即掀起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，但好事多磨，林爽然自小已經訂親，雙方家庭又對二人之事大加反對，他們的關係在陰差陽錯下始終是無奈收場，趙寧靜最終嫁作人婦，林爽然則遠走他國，從此天涯相隔。第三部「卻遺枕函淚」的時空一跳，已在十五年後的香港，漸入中年的趙寧靜，重遇身患惡疾的林爽然，昔日的熱情重新燃起，但幾經波折，兩人終於無法再續前緣。面對著人去樓空，趙寧靜只剩下萬般惘然，「她的眼淚，很快的，也就乾了」。

　　《停車暫借問》的故事是典型的亂世情緣格局，但鍾曉陽卻寫出一份妙質的詩意，由於她深受張愛玲所影響，所以「往往在情景交融中，寫出人物心境的凄涼，使作品透出一種『原始的蒼涼』」，趙寧靜的故事無疑就是一份「此情可待成追憶」的蒼涼感的最佳詮釋。

　　「妾住長城外」作為小說的第一部，展開了趙寧靜一生情愛故事的序幕。故事發生在戰時的東北，在中日戰爭的紛亂陰霾下，東北的時局卻似乎顯得格外寧靜，最起碼在鍾曉陽筆下趙寧靜的生活中，戰爭並沒有對趙寧靜的生活造成巨大的衝擊，她就是在這一環境下孕育出來情竇初開的女子。鍾曉陽的母親是東北人，鍾曉陽自己亦曾為撰寫這部小說而親訪瀋陽、撫順等地，因此一路寫來，小說中對東北風土民情的描寫活靈活現，更襯托出趙寧靜這個東北少女敢愛敢恨的形象，正如小說中所描述的：「小靜（趙寧靜）是喜歡的為他傾家蕩產，不喜歡的要他傾家蕩產」。

　　趙寧靜的初戀是跟日藉青年吉田千重發生的，雖然國族差異和民族仇恨注定這場初戀會黯然告終，但在趙寧靜的世界裡，甚麼國仇家恨大概都跟她無關，也無法完全理解。千重的出現，燃起了趙寧靜的少女情懷，她首次正式遇見千重，是在趙家招待一幫日本官僚的時候，當趙寧靜見到千重時，千重「朝她鞠躬，笑笑，喜悅不外露，可是整個人是在喜悅裡。她（趙寧靜）一顆心卜通卜通的跳，也朝他笑」，這些情愛經驗就如同樸實的東北民風和父親對她的溺愛一樣，一同塑造著這個含包待放的東北少女。當千重離開的時候，她對他說：「如果將來我不恨你的國家，那是因為你。」，這時的她，已切切實體驗過男女情愛的喜悅和傷痛，她對千重的感情雖有懷念，卻沒有遺恨，畢竟這只是一場成長的洗禮，但這場洗禮卻開啟了她的心屝，為日後趙寧靜與林爽然的轟烈愛情埋下了伏筆。

　　小說的第二部「停車暫借問」是全書的點題部分，也是趙寧靜故事的高潮所在。「停車暫借問」取名自故事中兩位男人都曾先後向趙寧靜問路的情節，但故事發展下來，結合的，分離的，相戀的，悔恨的，卻又是糾纏不清，剪不斷，理還亂。林爽然闖進趙寧靜的生命時，她早已在初戀和戰亂的歷練中成長起來，散發著「紅樓夢式」的感傷多情，從認識林爽然的第一天開始，她就注定終生在男女情愛之事中沉溺，不能自拔。相對於第一部的敘述，鍾曉陽花了更多的筆墨來形容趙寧靜和林爽然的相知相戀，就是因為這重鋪排，他們的悲劇顯然就更加令人悵惘無限了。林爽然雖早有婚約，趙寧靜並沒有主動挑戰這個障礙，至少在表面上，她跟林爽然的未婚妻陳素雲也沒有任何矛盾。她不是完全無視這些禮教上的障礙，她仍要面對家人的反對和別人的閒言閒語，但這都影響不了他們的交往。她的情緒起落完全視乎林爽然的態度，她的不安，她的焦慮，都只因她發覺她對林爽然似乎並不完全了解：「寧靜多少有些沒有著落的，他那樣子常來，他家人如何？素雲如何？她一點口風也探不到。」「她知道的爽然，和素雲口中的爽然，竟不是同一個人。她彷彿在聽著素雲講另外一個人，一個她不認識與她無干的人」。他們的分離，一半是性格使然，一半是世事的陰差陽錯：若不是一場「勝旗」大火，林爽然自不會遠走上海，最後千里相隔；但趙寧靜在愛情路上到底是甘於犧牲的一方，最終為免林爽然為難，甘願跟自己不喜歡的熊應生訂婚：「應生重提婚事，寧靜考慮一下：也好，不用爽然再為她為難」，結果白白錯過了林爽然向她求婚的機會，後來追悔當初，卻為時已晚了。一場追悔追憶的思念由此而起：「每個人都有過快樂的日子，屬於他（林爽然）和寧靜的，已經完結了。」

　　趙寧靜帶著萬般追思穿越時空來到十五年後的香港，十五年來，她跟熊應生貌合神離，夫妻關係名存實亡，熊應生另立側室，她亦彷彿走著其母親的後路，在大宅的暗角處漸漸腐朽。到了小說的第三部「卻遺枕函淚」，在鍾曉陽的筆下，香港的城市印象顯然已不及東北瀋陽般鮮明，香港畢竟不是趙寧靜的地方，這裡的感情也不是趙寧靜的感情，香港對於她，彷彿不存在任何意義：

　　「過得好嗎？」這句話他（林爽然）忍了很久了。

　　她（趙寧靜）抿著唇不答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，道：「這句話問得不該？」

　　寧靜抽一口氣道：「沒有甚麼該不該，日子也沒有甚麼好不好的。」

　　儘管後來趙寧靜重遇林爽然，她似乎重新找到感情的意義：「和爽然共同生活，是她唯一的心願了。當初似乎不可思議，然而思量之下，希望還是有的。」但她的世界仍困在林爽然的斗室之中，她只剩下兩個人的小世界，其他一切，在她的生命裡，都已經腐爛了，她就是這樣對林爽然說的：「你這樣的人，我是沒法把你提起來的，我能夠做到的，就是陪著你沉」。因此，當最後林爽然不辭而別，趙寧靜空有跟熊應生離婚，重投林爽然懷抱的決心，卻在收到林爽然的訣別信，獨立在空樓斗室之中，她最後一份感情終於都因林爽然的背離而全面崩潰，她的心再沒有一幅完整的部分，亦注定在不熟悉的地方，全面腐壞，直至死亡：「回憶應該不是沖淡的，是浸蝕的」。追悔追憶的思念已然消失，只剩下一份蒼涼的茫然，趙寧靜痴痴的望著窗外，看見一個孤獨的瘦小老婦晾衣服，這個瘦小老婦彷彿就是趙寧靜日後的模樣，這時衣服給晾得快乾，而趙寧靜的淚，「很快的，也就乾了」

　　【二、意識塑造的愛情形態】

　　早知相思無憑據，不如嫁與富貴。

　　髮斷一身人憔悴，不信郎薄倖，猶問君歸來。

　　◇

　　鍾曉陽以少女之齡寫出了趙寧靜的傳奇，儘管其筆法老練，小說中亦滲透出一份蒼涼，但仍脫不了對男女情愛的溺戀。有論者指出，《停車暫借問》雖然對人物內心刻劃深刻強烈，但「題材較為狹窄，且未能更深入地思考現實社會的問題」。《停車暫借問》的主題呈現於趙寧靜的愛情傳奇，評論它未能反思社會問題似乎有點苛刻，畢竟鍾曉陽的小說在言情之中也能「獲得了洞悉人生和世界的深度」。事實上，從鍾曉陽對趙寧靜的創造之中，我們也能夠找到某種在社會建構的氛圍下的女性愛情形態。

　　趙寧靜的三段愛情故事，分別發生在三個不同的社會意識形態之下。她跟日本青年吉田千重的初戀，適值中日戰事如火如荼之際，亦是民族意識最高昂的時刻，但吊詭的是，東北作為日軍在中國國土的根據地，顯然不是民族衝突最嚴重，戰爭最頻繁的地方。如果戰爭不是這麼快結束，趙寧靜跟千重大概會有開花結果的機會，但這段愛情顯然在民族主義的氛圍下是罪無可恕的。在一般的時代中，女性沉溺在「紅樓夢式」的愛情中不僅不會被受苛責，有時甚至會因為能夠展現女性多情善感的氣質而獲得讚頌。但亂世情緣只會在我們身處的治世之下才能得到認同，在亂世裡，國家民族大於天，像趙寧靜這樣的女性不僅不應沉迷戀愛，反而更應該拿起槍桿子，幹著「秋瑾式」的巾幗事業。我們不能理解，為何只有秋瑾的形象才能容於亂世，而趙寧靜的多情卻是多餘，大概在民族國家至上的時代，女性被迫「男性化」，支持男性幹著跟民族存亡有關的事，一切女性的特質通通被抹去，變成了一部部幹著民族大業的機器。正如波娃（Simone de Beauvoir）說：「女人不是生成爲女人，而是後天變成的。One is not born a woman,one becomes one）」，亂世之中，女性的形象不再是由男性塑造，而是被民族意識雕琢成一種秋瑾式的形象，趙寧靜纖柔多感的女性形態，注定與時代失諸交臂。

　　但趙寧靜的愛情態度跟社會意識的衝突，又豈只在民族主義下發生？戰後民族意識迅速減退，中國傳統的家庭觀念，馬上便圍繞著趙寧靜的生活，從此歷久不散。她跟林爽然的不幸，從宏觀的角度看，完全歸因於一種對婚姻契約的執著。前面曾經提及過，趙寧靜與林爽然的悲劇結局，一半是性格使然，一半是世事弄人，然而，所謂趙寧靜和林爽然的性格特質，說穿了不過是他們仍忠守著世俗的婚姻契約，無法依靠他們的戀愛熱情，突破這種約定俗成的契約枷鎖，甚至到最後趙寧靜更以另一條婚姻契約來使林爽然不用背棄婚約：

　　她（趙寧靜）猶自幽幽地說：「我想我訂婚了，你就可以和陳小姐結婚了，不用老決定不了。而且……我們到底還生分。」

　　在這裡，契約大於天，甚至高於愛情，內化於趙寧靜和林爽然的深層意識之中。他們的關係受到家人的反對，不過在鍾曉陽筆下，反對的聲音只屬隔靴搔癢，而真正的反動力卻大部分是來自兩人已植根心中對婚姻契約的執迷。最後林爽然試圖突破，卻不意趙寧靜已深深屈從，甚至在林爽然離別之後，也不敢隨友人周薔赴韓，反而甘於跟曾陷害林爽然的熊應生訂婚，並隨他到香港定居，最後成為一個典型婚姻契約下的犧牲品。

　　十五年後，事過景遷，已為人婦的趙寧靜再遇早已悔婚遠走的林爽然，此時的趙寧靜雖仍在婚姻契約下，但已經完全無視其存在，她可以隨時為林爽然離婚而毫無保留，顯見這時的她已不再浸淫在婚姻契約的意識之中。然而，民族主義過時了，婚姻契約失效了，在趙寧靜的深層意識裡，還殘留些甚麼？剩下的只是一種對愛情與貞操的堅持。趙寧靜堅決不為熊應生誕下一男半女，目的只為守著貞操給予她終生的至愛林爽然：「當時堅拒給熊家生子，原就是為了守著對面這個人（林爽然）」。中國傳統思想中，貞操與婚姻制度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，然而到了趙寧靜這裡，婚姻契約失效，愛情至上的最高原則重新抬頭，但這種最高原則卻依然緊扣著貞操的詛咒，趙寧靜仍把貞操當作女人的瑰寶，必須贈予至愛，說穿了仍是婚姻制度的變種：將婚姻契約換成愛欲承諾，趙寧靜仍十分重視林爽然的一句「咱們總算一夜夫妻了」。趙寧靜的女性形態，從來沒有獲得真正的解放。

　　畢竟，趙寧靜不過一個被各種意識形態摧殘下日漸腐朽的愛情女人，她從來沒有掌握命運和幸福的意圖和能力，她甚至比不上白流蘇，在沒有任何契約的承諾下，仍敢於衝破家庭的困鎖。這是趙寧靜的不幸，也是年少鍾曉陽的局限。

　　也許，趙寧靜要死了後，才能真的得到寧靜。

◇司馬中原說〈停車暫借問〉

　　「停車暫借問」是一個愛情的悲劇，我覺得它的內在感覺非常、非常敏銳，它用特殊創意的文字來寫抗戰的東北，擾攘與寧靜中間的戀情，它的文字的感應力和描繪力都是第一流的，他一情一境我給它的評語是生動入人，刻骨銘心。……我覺得用文字從來沒有用到那種把情和境界寫得栩栩如生，如到了瀋陽、到了撫順的那種感受；而人物也真實的存在那土地上，……那種廟會，那種下雪以後寧靜的街，那種目光，那種撒野，東北大姑娘都是那個味，痴、頑、那種心理上細膩之感，是一種創造。

　　對寧靜感情心態的掌握和刻繪，尤其細膩，她的痴情、她的熱熾的幻望，花落水流的無奈，彷彿是一闋歌詞，寫愛情悲劇寫到這種程度，三十年來在寫愛情作品中，還沒有讀到。三十年前我讀過「圍城」，我覺得很多象徵性超過「圍城」，我是打它第一名，是最優秀的作品。

　　　　──節錄自聯合報一九八一年度中篇小說獎評選記錄

◇朱西寧說〈停車暫借問〉

　　中國正統的文學藝術是極現實和超現實的合一，唯其現實可以致極，所以極現實必於現實無不包容。此在小說家，是一於民族的強大，時、空、能三者全部拿他莫可奈何。所以會叫人想到天縱。鍾曉陽的得天之幸尚不在閃爍的才華，是有仙緣在中國詩詞的養育裡呵護長大，只這一點便可以造就她是個天驕。在她雖只十七八歲女孩，現實世界不過香港一地，承受的是不中不西的文化教育，這些可全都約束不住她，但憑她伸手要天，也許她得半邊，更不必說她有一部小說，妾住長城外要從一九四四的奉天寫起，停車暫借問要在一九四五年之後的上海。以西洋現實的僵硬觀念看，對此必不以為然，但若就中國小說言，哪位作者是受時、空、地三者所限？鍾曉陽這又算得什麼？天地人世間，作者熟悉的經驗不過是現實的大海之一粟，超現實尤不必說了，何拿有限拘禁無限以自苦？鍾曉陽今做了中國正統小說的言者，一言興邦而大為開脫了今之西化小說艱危的絕境。